8
嘭——
一声巨响,一道黑影闪过。
李重山霍然起身,猛扑上前。
左手攥住江逝水的手腕,把人往身后一拽。
右手紧握成拳,重重挥动,带起风声。
不等江逝水反应过来,回头去看,李重山的拳头,就已经砸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快,让人猝不及防。
但是,与他模样相似的青年,竟也毫不逊色。
在李重山发起进攻的瞬间,青年下意识要把江逝水护在身后。
可惜迟了一步,江逝水的衣袖,擦着他的手背,就扫了过去。
他来不及再追上去,只能提起双臂,挡开李重山的拳头。
方才“嘭”的一声巨响,就是李重山的拳头,砸在他结实坚硬的手臂上,发出来的声响。
拳头没有打中青年的脸,只打中了他的手臂。
李重山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手背上青筋暴起。
整个拳头,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微微颤抖,如同巨响回声。
僵持的瞬间,江逝水回过头,正好对上青年的目光。
下一刻,青年垂下眼睫,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小公子……”
江逝水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应声,圈住他手腕的手,猛地收紧。
一股强大且不容抗拒的力量拽着他,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江逝水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一扑,栽进李重山紧绷的胸膛。
他抬起头,对上李重山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双眼。
江逝水看看他,又转过头去,想看看另外两个李重山。
可是没等他看清楚,李重山就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回来,不许他看。
江逝水别无他法,只能继续望着他。
李重山的眼里,满是怒火,熊熊燃烧。
甚至可以说是,勃然大怒,天崩地裂。
只是这回,他不怕了。
不仅不怕,甚至……
江逝水抿起唇角,弯起眉眼,促狭地望着他。
紧跟着,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又轻又快的笑声。
“噗——”
是了,他甚至有点想笑。
看见李重山这副惊慌失措,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就觉得好笑。
李重山啊李重山,原来你也有今日。
原来上天让我遇到他们两个,就是为了让我看见你这副情态。
李重山紧紧咬着后槽牙,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攥着他手腕的手越发收紧,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他咬着牙,从胸膛深处,从牙缝之间,挤出三个字——
“江、逝、水。”
江逝水不理他,只是转头看向那两个李重山,轻轻转了转自己不得挣脱的手腕。
同样的,他也只说了两个字——
“好疼……”
你们两个,就这样站着看么?
一声令下,十八岁的李重山和三十岁的李重山,同时暴起。
“小公子!你弄疼小公子了!松手!”
“逝水,别怕。”
李重山抓着江逝水的手稍稍松开。
但下一瞬,他攥得更紧了。
他本想把江逝水交给身旁侍从副将,让他们带他下去。
可是,即将松手的时候,一阵强烈的恐慌,忽然涌上他的心头。
这两个男人,长得和他一模一样,武力也和他差不多。
只怕他一松手,他们立即就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抢人。
到那时候,他就再也抓不住江逝水了。
相较而言,他宁愿麻烦一些,始终把江逝水攥在手心。
李重山拽着江逝水,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拽,左手紧紧地抱着他,把他按在自己怀里。
他自己只腾出右手和双脚,应付这两个来势汹汹的男人。
拳拳到肉,邦邦作响,毫不留情。
每招每式,都是冲着把人打死去的。
不知道是不是李重山气血上头,他只有一个人,还得护着怀里的江逝水。
一时之间,竟然不落下风。
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长久下去,他必定讨不到便宜。
于是他猛地转过头,冲着旁边已经看呆的副将,怒吼一声。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将这二人捉拿归案!”
一声令下,几个亲信副将,这才回过神来,赶忙上前。
他们迟疑片刻,稍作分辨,就冲着年纪明显不符的两个李重山,扑了过去。
青年与男人抬手要挡,就在这时,江逝水忽然喊了一声:“他是李重山。”
几个副将一愣,纷纷回头看他。
江逝水随手指向三十岁的李重山:“他是李重山。”
他转回头,又指着正牌的、二十四岁的李重山:“他是假的。”
一时之间,几个副将都被他笃定的语气吓住了,也被他绕晕了。
“小公子,这……”
“信我。”江逝水一脸认真,“我与李重山同床共枕许多年,我认得出他。”
他忍着笑:“抓他,不要抓他。”
下一刻,李重山抬手握住他的手指。
“江、逝、水!”
这是李重山第二回喊他的名字。
江逝水依旧笑着,丝毫不惧的模样。
几个副将仍是迟疑,直到李重山厉声呵斥。
“你们都昏了头不成?快些拿下!”
此话一出,几个副将才回过神来,赶忙上前,又喊来士兵相助。
李重山搂着江逝水,后撤几步,给他们腾出抓人的空地。
他喘着粗气,胸脯起伏不定,分明已经气极怒极。
偏偏江逝水窝在他怀里,还拍着手,给那两个男人助威。
“李重山!上!上!”
真正的李重山低下头,沉默地看着他。
他已经不想喊江逝水的名字了,也知道喊了没用。
李重山一言不发,只是拂开江逝水的手,弯下腰,一手抄起他的腿弯,一手搂住他的腰,干脆把他拎了起来。
就像扛起麻袋一样,轻轻松松,简简单单。
李重山把江逝水扛在肩上,大步绕过回廊,朝后院走去。
江逝水趴在他过分宽厚的肩膀上,支起上半边身子,回头看去。
只见堂前,一片混乱。
江逝水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十八岁的李重山被众人按在地上的场景。
也是三十岁的李重山冲破重围,翻过围墙的情形。
男人回过头,看向江逝水,朝他比了个手势,让他放心。
对上目光的瞬间,江逝水轻轻勾起唇角,又朝他挥了挥手。
男人自己也说不上来,这笑容里,究竟是鼓励更多,还是嘲弄更多。
但不论如何,江逝水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这是他先前就答应过江逝水的。
*
另一头,李重山扛着江逝水,径直回到后院。
士兵侍从早几日就收拾出来的主院,也是江逝水曾经住过的院子。
李重山已经在里面住了好几日。
他扛着江逝水,一抬脚,用力踹开房门。
门扇向里打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哐”的一声。
李重山抬手挡开,跨过门槛,径直朝里间走去。
江逝水知道他力气大,也知道自己的脚扭伤了。
就算没扭伤,他也不是李重山的对手。
至于破口大骂,那只会更加激怒李重山。
如今十八岁的李重山被制住了,三十岁的李重山又逃了。
他可不想独自面对盛怒之下的李重山。
所以他没有挣扎,也不想白费力气。
他只是放松下来,调整姿态,好让自己在李重山肩膀上趴得更舒坦些,别压着他的肚子,碰到他的伤腿。
直到李重山停下脚步,环住他的腰身,毫不留情地把他往前一丢。
眼前朱红的帷帐,扬起又落下,江逝水一个踉跄,随后跌进一个柔软的陷阱。
温衾软枕,锦被堆叠。
江逝水跌坐其间,两只手扑腾着,从过分软和的被褥上滑过去,试图坐起来。
下一刻,李重山屈起一条腿,上了床榻,欺身而上。
江逝水还没来得及坐起来,迎面就撞进了李重山肌肉紧绷的胸膛。
男人过分高大雄壮的身形,如同山呼海啸一般,朝他倾轧而来。
江逝水稍作停顿,最后挪着身子,往后躲了躲。
他沉默着,垂下眼睫,别过头去。
同样是还没来得及,就被李重山捏住了下巴。
李重山手上一用力,就把他的脸转了回来。
李重山常年习武,就连指节指尖都生着薄茧。
他的右手,方才因为他自己捏碎茶盏,被碎瓷片划破了。
又因为他忙着打人,忙着抓江逝水,动作幅度过大,气血翻涌。
鲜血淋漓,到现在还没有止住。
他的手掌里,殷红的鲜血依照掌纹排布。
或干涸,或黏连。
或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江逝水的衣襟上。
啪嗒——啪嗒——
李重山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江逝水,一言不发,内里似乎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江逝水避无可避,干脆也迎上他的目光,看了回去。
他到底想做什么?想说什么?
江逝水宁愿李重山发怒,命人把他丢进柴房,和十八岁的李重山关在一起。
也不想和二十四岁的李重山,在床榻之上,两两相望。
他带着那两个李重山闹这一场,也是为了这个。
他知道,他回来之后,李重山一定会罚他。
李重山的惩罚,不外乎是床榻上那些事。
他不想,所以要激怒李重山。
可是这回,李重山只是捏着他的下巴。
没有猛扑上来,吻他的唇,也没有拽开他的衣带,扯开他的衣裳。
一时之间,江逝水竟也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在发怒了。
一片死寂,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重山开了口。
“江逝水……”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说话声音也低沉得过分。
李重山闭上嘴,喉结上下滚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那两个人——”他问,“是谁?”
江逝水看着他,回答道:“是你。”
李重山不能接受,也不愿接受。
他不死心,又问:“是易容?”
江逝水摇摇头:“不是。”
“是妖术?”
“不是。”
“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
“也不是。”
李重山每提出一种猜想,就被江逝水摇着头驳回去。
到了最后,李重山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嗓音哽塞,最后问:“你是怎么……遇到他们的?”
“在山上捡到的。”
江逝水弯起眉眼,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日我翻身下船,游上江岸,入了山林。”
“我好怕你会追上来,把我抓回去。”
“所以我一直跑,一直跑。”
“那晚的月亮好圆好圆,我跑累了,便坐在树下,对月许愿。”
江逝水一边说,一边合拢双手,稍稍抬头。
仿佛在还原当时的场景。
“我说——”
“月宫娘娘,李重山对我,好坏好坏,一点儿都不好。”
“能不能帮我……”
他笑起来,像猫一样灵动,像狐狸一样狡黠。
说出来的话,看向李重山的眼神,却如同钉子一般。
一颗一颗,照着李重山冷硬如铁的心口,钉了下去。
“换一个李重山。”
一瞬间,李重山双眼赤红,身形震动,几乎要倒下去。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牵动伤处,手掌里的鲜血淌得更快更急了。
江逝水温和轻快的声音,依旧在他耳边徘徊。
只是忽远忽近,忽高忽低,缥缈不定。
“承蒙月宫娘娘垂怜,她给了我两个李重山呢。”
“两个李重山都很听我的话,对我百依百顺。”
“李重山,他们对我,比你对我好一百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