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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大雾散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 溅了晏宁一脸。

    她霎时清醒过来,颤抖着嘴唇,缓慢松开手。

    季长清胸口上的海棠金簪像是从他的血肉里生长出来的一般, 金黄的花瓣吮吸着血珠,在黑夜里灿烂地盛开。

    “哭什么呢?”他低低叹了口气,苍白的脸色和血色的金海棠成鲜明对比。

    晏宁回答不上来。

    她只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又找不出错处。

    季长清该死, 没错。

    没有殃及无辜。大喜。

    晏宁不费吹灰之力, 本该感到庆幸。

    但是她觉得很茫然。

    就像一个登山者日夜仰望高耸入云的山峰, 将征服它作为毕生的目标, 做好了九死一生的准备。

    忽然,这座山倾倒在你面前。

    那些准备一下子都不再需要,你也不知道下一个目标, 只能徒劳地看着面前的废墟, 没有半点喜悦。

    晏宁的生命又只剩下了一片空茫。

    季长清费力地抬起手,手指已是一片冰凉,擦去了晏宁面上的泪水,“神女得偿所愿, 该开心才是,你这样, 我会以为你舍不得我。”

    当然没有舍不得, 我自然盼着你死的。

    晏宁知道自己应该说出这句话。

    但是她的喉咙滞涩, 好像季长清身上的血也灌进她的肺腑, 让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泪也不听话, 一直往外掉, 不肯停歇。

    “你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死了。”晏宁理智回笼, 抹干净脸上的泪, 仰着头问季长清, “你是不是又在算计什么?又是什么把戏?”

    因为哭得狠了,她的声音带着些哽咽。

    “神女这样,我当真会以为你爱我。”季长清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需要靠着长案支持着身体。

    他的身体逐渐变得很冷,视线也模糊起来。

    季长清盯着晏宁的虚影,低低问了一句“这么久以来,神女可曾对我有一星半点的动心,即便只是微末。”

    动心?

    动的什么心?

    情爱?杀心?恻隐之心?

    没等晏宁问出口,季长清的身体已经倒了下去,胸口的海棠缓缓绽开,花蕊部分飘出一个纯白色的光点。

    她的仙骨,丢失了三百年的仙骨。

    晏宁浑身血液渴望着,召唤着它的回归。

    仙骨缓慢地在空中打着旋,飘向晏宁,融入她的胸腔。

    晏宁破碎的经脉顿时愈合,识海也光芒大作,重新亮起,残缺的灵魂也一点点修补完整。

    子时三刻,月明星稀,天光猛然大亮,照得九州四海如同白昼。

    平地刮起一阵风来,吹过之处,荒漠变丛林,泥沼变河流,百花夜开,百鸟引颈而歌,万兽奔啸。

    天地庆贺着神明的回归。

    晏宁抱着季长清的尸体,看见了那段被她遗忘的过去。

    三百年前,为了追查金乌一族的叛乱,她去过一次人间的。

    她刚下凡,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认识路,在树林里遇到了一个少年将军。

    小将军印堂红黑参半,命格有异。

    初次下凡,还不知道什么叫男女之别的晏宁出于热心,想帮他看一看。

    法力被天道规则压制不能随意使用,晏宁要看命格,只能通过肢体接触,去摸一摸他。

    晏宁刚刚伸手,什么都还没有摸到,就被小将军捆得严严实实,丢进了细作堆。

    三更半夜,小将军端了一盆冷水,想泼醒细作,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刚刚走到马车边上,和正襟危坐的晏宁双目相对,啧了一声,感慨这个看起来文弱的细作不一般。

    半个月过去,其他细作都招了,唯独晏宁,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完全找不到弱点。

    熬晏宁的人一个个全倒下了,她还精神抖擞着,看不出一丝异样,就连皮肤都一如既往的白皙光滑,衣服也没有半点泥灰,跟大家闺秀出来踏青似的,看什么都新鲜好奇,问东问西。

    盘问她的人差点被套出老底来。

    小将军只能亲自出马解决棘手的晏宁。

    “你来殷朝,到底是要做什么的?!”小将军把红缨枪抵在晏宁喉咙前,只要轻轻一送,就能让她归西。

    许多嘴硬的细作都怕他这一套。

    晏宁面不改色回答:“找妖怪,一只鸟,双翼生火,通体金黄,能吐人言,善于迷惑人心。”

    倘若是其他人,必然觉得此女说辞荒谬,信口胡来。

    不巧的是,小将军正好遇见过这种妖怪,差点被啄成筛子了,只剩一口气的时候把它们杀了。

    这件事很少人知道,小将军都是打着剿匪的名头点了亲信抱着有去无回的打算,只跟天子交代过后事。

    这个细作居然知道的如此清楚。

    要么是她身份极高,要么她当真是个奇人异士。

    “你变个法术给我看看?”小将军试探她,“什么蛊虫,赶尸,掌中火,会什么就变什么。”

    晏宁犯了难,这些也叫法术的话,她会的可不只是万万种了。

    可是仙人入凡间,是不能轻易用仙法的,会遭天道反噬。

    不然的话,你来个天雷,我来个地火,他来个洪涝,人间生灵涂炭轻而易举。

    晏宁的命理推演和因果报应,比天雷地火不知高上多少。

    她要是真施展了,面前万里江山大概都要白骨复生,幽灵飘荡,不等人间轮回结束,恩仇孽报,一一奉还,地府的人也要乱了套,要恨死晏宁越俎代庖。

    不行,绝对不行。

    晏宁跟面前的小将军商量,“我会的太厉害了,施展出来,天地变色,人间乱套。换一个,行吗?”

    小将军问她要换什么。

    晏宁回答:“我给你看看命,你有血光之灾。”

    小将军冷哼一声,“你当我是蠢货?”

    晏宁很茫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脸色难看,“没啊,你很聪明,是个大富大贵的命。”

    小将军嗤了一声,“再说些乱七八糟的,我真对你不客气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他的耐心耗尽。

    都说了啊,找金乌。

    晏宁想了想,觉得他这次可能问的是要怎么给他算命,老实回答:“你给我摸摸,我就能告诉你……”命数是什么了。

    可是她话没有说完,小将军狠狠瞪了她一眼,走的又急又快。

    周围不少人听见了这话,肩膀耸动着,有些憋不住笑,漏了两声出来,也被小将军狠狠瞪了一眼,“笑什么笑!信不信我治你作风散漫!”

    “我笑那细作色胆包天啊。”被骂的人连忙告饶,走到小将军身边嘀咕,“您还真别说,这细作,好像就是奔着您来的。要不然岭南十万大山,她怎么就偏偏和您遇见呢。被我们抓进来,目光一直粘在您身上,就没移开过。”

    “瞧,她现在还痴情凝视着,等您回头看她一眼呢。”

    小将军骂了这人一句神经病,把他赶走了,却感觉如芒在背,又把附近的人都赶去操练了,自己走在队伍最后面,偶然侧头看了一眼那细作所在的木车。

    她确实正在看着他,目光水灵灵的,一点也不害臊。

    还冲他笑,笑得特别好看。

    小将军很快转回头,低咳一声,走远了。

    啧,又是美人计。

    美色而已,他不屑一顾。

    小将军把枪耍的虎虎生威,不经意间扫过远处的木车,在她的目光中使了一个青龙出水,赢得周边一阵鼓掌欢呼。

    小将军得意洋洋,说了一句,“基本功而已,没什么。”

    晏宁点了点头,“嗯,是基本功,你肩背处那不够扎实,力气不足。”

    离得不算近,偏偏他听见了,沉下脸来,问晏宁:“你一问三不知,连姓名籍贯都没,还知道枪法?”

    晏宁如实交代,“我有一哥哥会,他经常耍给我看,告诉我怎么使枪。”

    “那你来,耍给我看看。”小将军开了木牢的门,把她拽出来,将自己舍不得给别人碰的宝贝红缨枪塞到她手里。

    晏宁也不推拒,走到空地上,学着开阳平日里的招式,演练起来,上下翩飞,长枪如游龙一般灵活有力。

    其他人看得痴了,小将军看得心痒,夺了身边人的长剑,上去跟她过招。

    刀枪相交,寒光闪烁,两人一时在地上劈刺,扬起一片尘土,一时腾跃于半空,如同双龙戏珠般交缠在一起。

    在其他人眼里,两人实力不分上下,但是小将军知道,她并未尽全力,甚至在喂招。

    好一个奇女子!

    小将军力竭落下来,半跪在地上,用剑撑着身体,看着晏宁的双眼闪闪发光,如获至宝。

    “我叫占扬。”他愿意给这个细作一个机会。

    晏宁悠然站着,“哦”了一声。

    “你没有名字吗?”占扬有些郁闷,“别人怎么称呼你?”

    哦?

    怎么能哦呢。

    这还是他第一次告诉女子他的姓名。

    她不知道,这有多稀奇!

    便是面对公主,他也不曾主动开口结识。

    晏宁想了想回答:“他们叫我瑶光神女,哥哥姐姐们叫我瑶光。”

    四周响起一片噗嗤笑声。

    占扬听得蹙起眉头,“星宿那个瑶光?”

    晏宁点了点头。

    占扬觉得不吉利。

    也不是说星宿不好。

    什么天干地支星宿鸟兽,一般都是给死士取的代号。人死了无所谓,换一个新的便是。显得命有些轻贱。

    “你是第几个瑶光?”占扬拉着天真无知的小细作进了自己帐篷,不许别人跟来。

    晏宁想了想,“第四个。”

    占扬确定了,她应该就是一个死士。死士都是从小养起的,隔绝外界,没有常识,就是一个无情的执行任务工具,坏了就扔。

    这么漂亮的小细作,他们竟然也舍得。

    占扬狠狠记了还不知是谁的仇人一笔,从角落里翻出几本书出来,在她面前铺开,“你换个名字,瑶光这俩字,叫的人太多了,我要是寻你,太麻烦了,一叫估计半条街的人都回头。”

    晏宁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寻我?”

    占扬哑巴了。

    你不是给我使美人计来着吗?以后肯定要跟着我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这话,他又没发挑明了,总感觉有些害臊。

    这一说出来,她不就得逞了吗?要是得寸进尺想拿捏他怎么办。

    “你不是要找金乌吗?”占扬想了许久,义正言辞地说:“我见过金乌,我知道它在哪。”

    演是吧,我跟你演。

    “真的啊!”晏宁陡然兴奋起来,仰着头,双眸亮晶晶地望着占扬,“那你能带我去吗?”

    呵。

    这么快图穷匕见了。

    还不是要跟着他。

    占扬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跟她拉开距离,“你要跟我约法三章。”

    晏宁忙不迭点头。

    占扬慢慢悠悠地开口。

    “你先选个名字,这个名字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就我能叫。”

    晏宁拿起书册,随便指了两行字。

    【海晏河清,天下长宁】

    占扬拍了板,“那你就叫晏宁。”

    晏宁两个字,他说出口,觉得有些怪怪的,仿佛舌头打结。

    他咳了咳,继续说:“你不能和其他人联系,只能跟着我。但是你也不准近我身,不能一心想着摸我轻薄我。”

    “我是想给你看命。”晏宁给自己辩驳。

    占扬随口驳回去,“我的命,我自己来定,老天爷都管不着,更不用你操心。”

    晏宁“哦”了一声,觉得这个凡人不识好人心。

    “听见了没?”占扬强调,“我许你跟着,你得对我忠诚,但是不准对我有别的想法,死了那条勾引我的心。”

    “勾引?”晏宁蹙眉,看着占扬,“什么勾引?你是说,我在勾引你吗?”

    占扬看着她脸上的茫然,心想她演技不错,“你是不是想说你没有勾引我?也没有打算勾引我。”

    晏宁点点头。

    占扬冷笑一声,“你不看别人,天天盯着我,看着我笑。还一天天口出狂言要摸我,站得离我这么近,这不叫勾引叫什么?你是不是还想跌到我面前,让我揽着你,三更半夜说头疼身子弱,让我瞧瞧你?说要照顾我,为我洗手作羹汤,给我做冬衣?”

    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晏宁在他的数落声里默默站远了些,低着头看着地面,也不笑了。

    占扬又不乐意了,“收起你这副可怜模样,弄得我对你做了什么似的,我只不过是提点你,让你不要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什么叫这副可怜样子啊?”晏宁轻声请教,又记着他的话,不抬头看他。

    占扬心里更堵了,“就是你现在这副苦着脸不开心的样子,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可是我对你笑,你就说我勾引你。”晏宁提醒他刚刚说过的话。

    占扬给自己的规矩找补起来,“我没说你不能笑,但是不能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笑,那叫抛媚眼,眉目传情。”

    晏宁迷茫地抬头,很是无辜地朝他微微一笑,谨慎又小心,像是舒展的花苞,一揉就碎了。

    占扬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这细作还在勾引他。

    第52章 前尘

    手下们问占扬怎么放了这细作, 他说:“这人油盐不进,干脆将计就计,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顺藤摸瓜。”

    他没说她是个死士。

    死士撬不开嘴,一般都是当场凌迟,敲山震虎, 杀鸡儆猴。

    占扬觉得, 她要是就这么死了, 有点可惜了。

    人在他眼皮子底下, 翻不出什么风浪。

    他会好好敲打她,看着她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通敲打之后, 这细作谁都亲近, 就是不爱搭理他。

    忍了半个月,占扬坐不住了,枪都没练完,冲到人群里把晏宁拉走, 气势汹汹问她:“你什么意思?”

    晏宁像是躲什么脏东西一样,赶忙把手收回来, 看了占扬一秒, 就转开视线。

    这些天她逐渐摸清楚了, 不能站在占扬三尺以内, 不能看他超过三秒, 不能提他名字。

    不然统统都算勾引他。

    占扬无论说什么, 她都选择沉默。

    应和和反驳, 他都不会信, 只会说她欲擒故纵以退为进。

    占扬一个人说了许久, 口干舌燥,晏宁只是“嗯”,然后看他一眼又迅速转开视线,“我知道了,不会了。”

    占扬更气了,好的没学会,阳奉阴违阴阳怪气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你以后就在我帐篷里待着,哪里也不许去,也不许和别人说话!”占扬下了令,出去看见手下也心烦,“不是都说了吗,她是个细作!你们一个个的,整天围着她转,色迷心窍昏了头不成!”

    手下们不说话,心里暗自腹诽:也没有围着她转啊,就站在一起,递个东西,普通交流而已。倒是将军自己,先说将计就计,现在又反悔,逮着他们问细作的事情。

    跟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

    占扬打定了主意要冷着这细作,只给她吃的喝的穿的,除了能睡床,其他的优待统统取消,让她睁眼闭眼就是自己的冷脸,难受死她!

    占扬冷了她半个月,自己受不了了,又不想开口求和。

    回京的路上刺杀也多了起来,一周一次变成一天一次,越来越难缠。

    占扬下意识觉得是细作的主人急了,所以派人来杀他。

    他懒得留活口,下手又快又狠,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这些刺客。

    但是其他人也想到了这一层关系,行军的氛围越来越沉重。

    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要保这个细作,细作带来的麻烦也理应由他一人解决。

    占扬开始孤身奋战,回帐篷的时候免不了带上些血迹。

    晏宁瞧见了,也会帮他止血包扎,问他是怎么回事。

    占扬说没什么,但又忍不住趴着看晏宁关切的神情,轻声问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晏宁回答:“天上来的,我是神仙。”

    占扬笑了笑,不说话了,收回了被晏宁握住的手。

    第二天黄昏,又有一大批蒙面人截杀。

    手下问占扬要不要干脆丢了细作。

    长途跋涉,多日车轮战,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

    占扬低头想了想,去帐篷里把晏宁带出来,却告诉手下“带她回京。”

    然后翻身上马,孤身去往危机四伏的竹林。

    跟了占扬多年的手下看不过去,对晏宁也没有好脸色,数落她连累了将军。

    “可是那些刺客并不是我招来的。”晏宁澄清,“那是你们的皇帝派来杀他的。”

    天色一变,粗大的紫色雷电劈在晏宁脚边,警告她不准泄露天机。

    晏宁闭了嘴,不再说话。

    占扬就是一个早亡的命数,死于君王之手。

    但是他今日不能死,她还得找金乌呢。

    晏宁能感受到,占扬的命数确实和金乌相缠。

    她问了占扬的去向,跟着去了竹林。

    占扬已是强弩之末,长枪都断了,衣衫破旧,满脸鲜血。

    刺客们毫发无伤,露出的肌肉硬的像石头一样。

    “别管我,这是一群怪物,快走。”占扬以为来的是手下,回头一看,愣住了。

    晏宁一身天青色长裙站在雨里,周身泛着莹白的光,说出口的话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神喻,直直撞进人的脑袋里。

    “尔等非人非妖,不该存在,当诛。”

    话音落地,乌云聚集,天黑如墨,滚滚天雷带着瓢泼大雨砸了下来,精准地落在竹林里的蒙面刺客身上。

    而晏宁站的地方一轮明月高悬。

    占扬半跪在地上,看了她许久。

    原来,他喜欢的,真的是位神仙,不是凡人。

    天地失色的异象,全天下人都瞧见了,天子亲临,迎神女入京,普天同庆。

    占扬骑着马,远远看着天子和神女坐在一起,受万人膜拜欢呼。

    他一个人回了将军府,仆人捧着钗环华服问他信中提起的晏宁姑娘在哪?

    占扬没回答,把这些东西放到箱子里上了锁。

    刺客不是晏宁带来的,但是真真切切有人想让他去死。

    占扬独坐到天明,给天子递了一封辞官信,推拉再三,领了一个金吾卫的闲职,在京中沉迷于听曲喝酒。

    神女府的门从未打开,他也从没有得到过神女的诏令。

    他不知道神女府是空的。

    从回京的第一天,晏宁就一直待在宫墙之内,成了帝王的驯服对象。

    人人叫她神女,娘娘,毕恭毕敬,却把她锁在宫殿里,哪里也不准她去,甚至布下了阵法,给晏宁腕上缠了一条银链。

    人皇囚禁了神女,封了她的法力。

    她只能坐在廊边看着水井口大小的天空,等着天子抽空来访,看向天子的目光越来越失望。

    天子大言不惭,要娶晏宁为后。

    晏宁拒绝了,但天子还是废了他的皇后,将这位青梅竹马的发妻母族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晏宁坐在宫中,听着那位温婉的女子哭了一夜。

    天亮了,废后却哭瞎了眼,再也看不见了。

    晏宁去安慰她,宫人阻拦,说废后会记恨她。

    晏宁还是去了冷宫,把摔在地上的废后扶起来,拿了一瓶丹药给她。

    废后以为是毒药,毫不犹豫吞了,却没死,反而浑身舒畅,重见光明。

    废后看了晏宁许久,又流下泪来,把晏宁推开,骂晏宁狐媚惑主,害她家破人亡。

    冷宫门口顿时涌进来一堆人,制住了废后,把晏宁扶回了宫中。

    不久之后,一个小宫女给晏宁送安神药,晏宁在碗碟之下发现了一封信。

    一寸千金的缙云锻,上面的字却是粗劣木炭。

    只有冷宫才会分到这种低劣木炭。

    冷宫里,只有废后不是疯子。

    晏宁找了个无人的地方打开看。

    信里说人心贪婪,帝王尤甚。从古至今,牛郎织女,才子佳人,聊斋鬼怪,凡是女子,莫不被情爱的名义所骗,敲骨吸髓之后一脚丢开,这烂俗的故事得以流传,不过是帝王将相这些男人喜欢听罢了。

    织女本可以做天上的神仙,遨游天下,执掌一方,却一生困在一个平凡粗俗的男人身边,做着粗活,还得委身。但凡不是男人写的故事,牛郎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的。

    倘若晏宁信了帝王的鬼话,不过就是下一个织女。

    信里还罗列出当今天子的种种罪过,残害忠良,毒害兄长,篡权夺位,实在不配做天子。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走,你一定要离开这里。你属于天地,你本该拥有自由。】

    晏宁把这封信烧了,听到了废后疯掉的消息。

    废后在冷宫日日叫骂晏宁,说自己对天子一片深情,却惨遭辜负。

    但是晏宁还是经常能收到信,殷朝风土人情,官员的争斗,倾囊相授。

    天子确实曾经拥有过一位非常好的皇后。

    哪怕她不再坐在皇后这个位置上,但是六宫依然受她管辖,前朝风云暗涌她也无一不知。

    可惜她的名字无人知晓,只被皇后这个称呼盖住了。

    在史书里,她也只得了一句和天子年少夫妻,因为善妒而被废。

    在新年宴前夕,晏宁收到了最后一封信,对方说今夜群臣进宫朝拜,适合混出去。

    在这封信的落款,晏宁终于得知了这位废后的名字——林若兰。

    晏宁按照她的叮嘱,烧了信,假装睡下,喝令宫人离开,逃跑了。

    没多久就被发现了,晏宁被宫人围追堵截,跑入百官所在的御花园,撞见了守在桃花林里的占扬。

    占扬带着晏宁逃了,两人一匹马,天不亮就出了城,一路向西,在一个叫云水村的地方落脚,扮作夫妻。

    京都乱成了一锅粥。

    废后戕害神女,点火自焚。天子只找到了两具尸体,下令把废后的骨灰洒在地上的泥土里,让宫人每日踩踏。

    过了许多日,天子殷寿依然气郁难平,突发奇想去找昔日手足喝酒,却扑了个空。

    他想起来,占扬正和左相千金议亲,这门亲事他还同意了。

    占扬抱得美人归,自己却两手空空。

    天子更不舒服,毫无征兆去了左相府,看见左相千金白秋水和一男子你侬我侬。

    那男子在月光下变换了模样。

    绝不是占扬。

    占扬在哪里?

    天子震怒,将左相府一干人等抓进天牢,寻找占扬无果,二话不说给他安了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派了天子亲军全力追捕。

    本来他们半点线索也找不到。

    直到江南水患,瘟疫四起,本该死伤无数,但无一人伤亡。

    百姓都说,是有一个女子在地上跳了支舞,天降甘霖,病痛皆除,死者复生。

    神女的踪迹就此暴露。

    天子带了三万大军御驾亲征。

    他们来的这一天,正好是晏宁和占扬的成亲之日。

    红烛还没有燃尽,火光便已烧至村落。

    晏宁和占扬披了红衣出逃,引着大军去了荒郊野外。

    占扬解开了晏宁的捆仙索,“金乌已死,神女,回天上去吧,忘掉这一切,别再来人间了。”

    然后孤身去面对他的君主,昔日一同作战的手足。

    晏宁召唤界门,正要回到仙界,听见一声质问。

    “子羽!我把你当至亲手足,你却欺君罔上,背我叛我!还放走神女,断我国运!”

    高傲不可一世的占扬没有反驳,跪在地上,以头抢地,“臣认罪,神女已归天。”

    万箭破空的声音响起。

    晏宁脚步一顿,站在界门前,施展了术法,在茫茫星海里找出了人皇殷寿和平云候占扬的命。

    没有错。

    殷寿是人皇之命,占扬是早夭之命。

    她站了许久,直到命盘消散,也没有踏入界门。

    不应该的。

    她觉得有什么错了。

    一个落魄了也会知礼节,同床共枕也不轻薄她,爱护百姓,明明是凡人之躯也会和她一起进瘟疫源头救助灾民的人,不应该是这种命数。

    晏宁终于决定违背天命,朝人间走去。

    她看见占扬跪在地上,几乎成了一只刺猬,没有一块完整的好肉。

    人皇殷寿拍手大笑,侧头对身边一黑袍人说:“他终于死了!国师!多亏有你。此竖子怎么配得上十世善人的命格。”

    “你能换命?”

    晏宁的声音伴随着三味真火一同吹到黑袍人的面前。

    火焰吞噬了黑袍,露出一个长满金色羽毛的人来。

    原来金乌被人皇藏起来了,难怪她怎么找也找不到。

    “人皇殷寿,包庇金乌,偷换命格,今日当废。”

    晏宁抬手起势,脚下土地亮起星星点点的光芒,包围着殷寿,从他的灵魂里扯出数条丝线来。

    “神女,这是人界!神妖不得干涉!你是神也无法撼动人皇的气运!”黑袍人也坐下来,为殷寿护法,和晏宁对抗。

    晏宁拼了全力,强行压着殷寿的气运。

    一金一紫两道光龙冲天而起,互相撕咬着,伤痕累累。

    眼看落了下风,晏宁割破了自己的血,燃烧自己的魂魄,强行融合了人界天道意志,引天雷前来诛妖魔,杀金乌。

    天雷滚滚,接连落下,晏宁七窍出血,双目也模糊。

    金乌和殷寿倒下的一瞬间,晏宁也倒下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占扬的尸身。

    她有些遗憾,应该早些回来的。

    她救了千万人,错过了对自己最好的这个。

    反正快死了,晏宁在身躯消散之前,取了自己的仙骨,送进了占扬体内,听着他心脏重新搏动,闭上了眼睛。

    有了她的仙骨,占扬应该一生无病无灾,气运顺遂。

    这才应该是他的命数,而不是死于荒野尸骨无存。

    可是晏宁没有算到占扬对她的爱。

    复活之后,占扬跪在地上,抱着晏宁痛哭不止,拼了命带她走,一路飞奔到他从前不屑一顾的佛寺,三跪九叩,求方丈救神明。

    可惜,大相国寺的圣僧是个假的,是只杂毛金乌。

    金乌眼馋占扬这辈子的功德,要他舍弃此生因果尘缘,换救神女的方法。

    占扬答应了。

    假圣僧拿走了占扬所有的功德和因果,转移到一具凤凰的尸身上,骗占扬去了亡灵之地,幽冥鬼府。

    少年将军背着死去的神女走过忘川,见了鬼差,上刀山下火海,求了他们开界门,自愿不入轮回,献出魂魄。

    见过众生悲苦的九殿阎罗也动了恻隐之心,开了门,没要他的残魂,把二人都送去了仙界。

    至此,神女归天,仙骨不再,捡回来了一命但是记忆缺失。

    十世善人的小将军也成了没有命盘的残缺之人,连名字也得重新来过。

    他从【海晏河清,天下长宁】里选了长清两个字,又以四季的季为姓。

    他的愿望,从来都是和一见钟情的小细作日日相伴,两人四季,不失不散。

    可惜,他一辈子没能说出口。

    来了仙界,他才知道,神仙是不可以有私情的,不然就是失道,千夫所指,天道背弃。

    持剑上辰阳山的那天,季长清问神女,“神女毕生所愿是什么?”

    瑶光神女看向他的目光陌生而遥远,没有丝毫故人重逢的喜悦,“自然是宣扬大道,传承不断。”

    季长清叩首,“长清所愿,也是如此。我愿与神女同行,捍卫大道天理,还九州四海太平长安。”

    【作者有话要说】

    我加个注释吧

    仙骨是在男主体内待了三百年,所以他天赋奇才。

    也正是因为他的灵魂喂养,所以仙骨回到女主身体,女主也能知道他当时的想法。

    小将军和小细作如果是普通人,超甜。

    可惜不是。

    殷寿一开始就忌惮男主,一定会搞死他。

    而男主这个高傲不可一世的小将军,百般挑剔,也只会对神女一见钟情。

    他理想的爱人太过完美,不可能存在凡间。自然也不可能属于他。

    第53章 神魔俱灭

    阳光刺破云层倾泻在西洲大地, 万物回春,季长清的尸身化为一缕青烟,随风而逝了。

    威风凛凛的魔君, 最后只剩下一袭单薄的黑衣,匍匐在晏宁的脚边。

    白秋水领着一众魔将从长廊上走过来,迎着三万仙门弟子的刀剑, 面不改色, 到了庭院里, 受着阳光的炽烤, 齐齐整整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神女千秋,我等前来自首伏诛。”

    晏宁知道, 他们不是在跪自己, 是在送别季长清。

    金乌窃命,乾坤颠倒,拯救他们于水火的,是他们的同胞, 是他们自己,而不是高台上的神明。

    他们抱着必死之心完成了复仇, 然后来求与同伴共赴黄泉。

    白秋水传了一道密音求晏宁成全, 【神女, 杀了我, 我想回人间去, 我不想做神仙。】

    晏宁的心里也传来一道声音, 杀了他们, 不要犹豫。

    仙门弟子分属三大仙门七大仙山, 无不憎恶着这群魔将, 记着他们杀害自己同门和师长的血仇。

    杀了这群魔将,晏宁便能获得各大仙门弟子的爱戴,稳坐仙门领袖的位置,赢得一片赞美。

    而且他们自愿赴死,毫无怨言,杀了他们也不算有罪。

    掌权之道在于安抚人心。

    保留死去的仙门诸位长老的名声,顺应民意杀死魔将,这是每一个仙门领袖都会做的选择。

    晏宁挥了挥衣袖,四周变为一片深蓝色的星海,魔将们身上浮着灰色的尘埃和黑色的怨气。

    他们的命盘全都是空的,像是被拔走树木之后留下的土坑。

    晏宁朝他们走了过去,引着银河向他们流淌而去。

    魔将们闭着眼睛,等待着毁灭的来临。选择留下来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了必死无疑的结局。

    滔天的白光扑向他们,落下来的时候,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光。

    那些光点萦绕在他们周身,亲昵地蹭着他们,叫“兄长”,“姊姊”,“阿郎”,“师姐”。

    那是他们的家人,是他们的同门,是他们的亲友挚爱。

    命格换了,但是他们真真切切遇见过的至爱亲朋做不得假。

    亲人,爱人和友人不介意他们是天才还是庸才,是魔将还是仙门天骄。

    爱与身份无关。

    魔将们双眼通红,落下泪来。

    晏宁起手将魔将亲友们的命数展开,从繁复错节的命运里,找出了缺失的位置,找回了被窃走的名字。

    “白霜,何鸿飞,向阳,关雄,李在……”

    晏宁每说出一个名字,空中便浮现出一张星图。

    晏宁滴了血在星图之上,星图顿时光芒大作,高高飞起,在虚空中呈现出主人的一生来。

    呱呱落地,少而好学,壮志凌云,意气风发。

    可惜,扬名立万的时候,画面的主人公已然是另外一张脸。

    前半段人生里的亲友日渐老去,等不来归人。

    后半段人生里,陌生的脸享受着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不谈救世,敛财好色,欺压弱小。

    仙门弟子们愣愣盯着这些画面里的坐享其成者,那是他们的师长,长老,掌门,是他们曾经艳羡嫉妒的天骄。

    “神女,这,这不是真的,对吗?”

    “掌门,掌门怎么可能。”

    晏宁回答:“是真的。你们本该认识的师长同门,此刻在你们面前,死去的,只不过是窃命者,是金乌的同谋。”

    银河倒流至三百年前。

    所有人清清楚楚看见金乌一族如何杀了孱弱的凤凰,偷走了重生命格潜逃人间,引诱四皇子弑兄篡位,又拿走了季长清十世善人的命格,潜逃东洲,又暗中勾结嫉恨同门的仙门弟子们,帮他们屠戮同胞,偷天换日,坐上仙门首席乃至掌门之位。

    由此开启了仙门动荡黑暗的三百年,不平等的三百年,礼乐崩坏的三百年,神仙世袭而不需要品德不需要历劫的三百年。

    “罪在我。”晏宁的话落下,银河顿时倾塌,向四面八方流淌而去。

    “我当初没能斩灭金乌,没有及时阻止命格偷换一事。”

    “作为仙门之首,我没有察觉仙门掌事德不配位,没能及时拨乱反正,铸成大错。”

    “祸乱发生之后,我袖手旁观,德不配位。”

    晏宁每说一句,她身上的光泽就黯淡一分。

    天道在逐渐放弃她。

    刚刚归位的神明再度坠落。

    “神女!”白秋水大喊出声,“人皇勾结金乌欺瞒神女,神女困于天道无法在人间尽全力剿灭金乌,但也除了不少妖孽,让德不配位的殷寿自食恶果!神女何罪之有!”

    “仙门长老尸位素餐,道德败坏,是他们自己居心不良!好逸恶劳,不肯修习,做下恶果!人心险恶,神女何罪之有!”

    “祸乱发生之后,神女何曾有一天懈怠?心怀苍生,对身边所见心怀怜悯,救了无数弱小,一力促成仙妖两界的平等修习,何罪之有!”

    晏宁站在空中,看着白秋水能言善辩的样子笑了一笑,“你们早就想好了这说辞吗?这就是你们背着我的原因吗?”

    白秋水不出声了,低着头默认。

    罪孽他们来背,仇恨他们自己来报。

    神女清清白白,高坐云端,千秋万载,一世长安。

    这是季长清的愿望。

    季长清是他们所有人的恩人,所以,他们就要替季长清实现。

    有恩必报,有仇必报,不枉世间来一遭。

    晏宁不由得赞叹他们这一群人灵魂的绚烂。

    不像她,只是一潭死水,永远不会有半点波澜。

    神明,也只不过是天地的死士罢了。

    为了一个使命而存在,为了责任而存在。

    晏宁现在明白上天给她的使命是什么了。

    是看到三界众生的苦难和光辉,是毫无留恋地献出自己的灵魂血肉,在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去死。

    只有毫无感情,毫无爱恨的生灵,才能平等的看见所有人,妖,仙的苦难,看见人心的复杂和人性的伟大,小妖的卑微和大妖的饮鸩止渴,仙门的仙风道骨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然后在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毫不留恋权柄,毫不在乎名声性命,去做一个三界众生需要的选择。

    众生需要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不是谈笑翻山海一剑定枯荣的大能。

    它们应该有一个可以选择的机会,一个所有人都能攀爬的阶梯。

    而不是生来低贱,只能认命。

    每个人都该有执剑鸣不平的可能,而不是被定为废物,作为杂役活过一生。

    恶者当偿罪孽,善人当有来生。

    弱者能够反抗,强者不能一言定人生死。

    因为贪欲而指使他人的上位者,也该偿恶果。

    天道该修,命理该改。

    她的诞生,就是为了更改古板的天规,为众生创造一个更加公平的世界。

    是认清众生不需要神明之后,毫无留恋地牺牲。

    晏宁用流着血的手掌把魔将们的命数一一改写,让他们的人生从被偷走的那一年重新开始。

    晏宁席地而坐,合掌微笑,在识海里向陈旧的天规伸出手,用自己的血和灵魂在天道上写下新的规则。

    【妖族有灵,应与仙族平等视之。无灵智者,也当与人族相同,可入轮回,该有来生。】

    【人族轮回,身处王侯之位者,更该勤勉自律,失责失徳,罪加一等,该承受黎民百姓之苦之怨。功德可累,罪孽也该累积,不可因轮回而逃脱责罚,无论成仙成妖,罪不可逃。】

    【仙门不该有门阀,妖域不该有君王,人间也不该有长久的帝王。众生不该因出生定高低,万物平等。】

    金色的法规一条条写下,晏宁的身体也逐渐变得透明。

    她的法力和血液落在九州四海的贫瘠土地之上,枯木逢春,烂石生花,弯腰弓背的人站起来,感觉浑身轻松,隐隐约约触碰到了大道的门槛。

    晏宁的灵魂飘向高空,俯视九州四海,将妖族血脉里的暴戾吸入自己的身体,将它净化,将魔将们身上的恨也纳入自己的识海,将它平复。

    三界界门悄然破碎,幽冥鬼府的生死簿上多了许多妖怪的姓名,从此,轮回多了畜牲道,妖道,人道,修者,修罗。

    三界众生走在了同一条道路上,再也没有高低之分。

    她向九州四海吹了一道风,三千道法,五行八卦,这些无上秘法在所有人脑海中浮现。

    未来清晰地握在众生自己手里。

    众生不再需要跪拜神明,于是晏宁从云端坠落,呼吸化为清风,骨肉化为大地,血液化为河流。

    从云端落下的,只有一袭白衣,叠在高台的黑衣之上,相互依偎着。

    神魔俱灭,万物生。

    晏宁的意识在兵解的剧痛中消散之际,不知为何,想到了三百年前,小将军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别做死士了,挺没意思的,我带你做回人,你就舍不得死了。”

    真可惜,她当时没答应,后面来不及。

    神没有下辈子,魔也没有。

    晏宁的意识随风飘荡,到了一个阴冷的地方,感觉自己散成游丝的灵魂被聚了起来。

    睁开眼睛,晏宁对上九殿阎罗面色铁青的脸。

    他抱怨起来也声如洪钟,“神女,您改天道规则之前要不要问问我呢?啊?您知不知道我管一个人界就很头秃了,我都秃了几百年了,结果你一改,都没通知我一声,没给我时间招鬼差都,直接工作量翻倍!鬼不会死,但是鬼会累死啊!”

    晏宁的灵魂缩成了一团,小声提醒阎罗,“现在全地府都知道你秃了。”

    阎罗气得脸红透了,朝四周嚷了一句,“有鬼在吗?听见我刚刚说什么了吗!”

    四周寂静无声,偶尔回一句,“没有!”

    晏宁不说话了,遇事不决先道歉,“抱歉,我考虑不周。”

    阎罗哼哼两声,把晏宁灵魂从聚魂幡里掏出来,“那您先帮我一个忙,去把你那好徒弟给我招过来打工,我早就馋他了,做事又快又好,还不要工钱。”

    晏宁茫然看着阎罗,“你说谁啊?”

    阎罗回答:“季长清啊,三百年前他来幽冥鬼府我就想让他做鬼差来着,他非要跟着您。”

    “他不是神魂俱灭了吗?”晏宁指了指自己,“我也要魂飞魄散了啊。”

    阎罗不以为然,把晏宁放在阴泉里聚魂,跟她解释,“他死的是这副无命之身,十世命格不还在那里吗?”

    晏宁声音低了下来,“风朔吗?”

    阎罗“嗯”了一声,“那孩子不愧是金乌一族的希望,秉性纯良,手上也没有沾血沾孽,真就找不出错处。不过啊,正是因为他性子正,自己接受不了自己是个偷窃的产物,自我了断了。”

    阎罗没有告诉晏宁的是,风朔临死前声声泣血,一直不断自己问自己,“神女,我算一个人吗?我对你的爱,算是我的爱,还是他的?”

    风朔的最后一句话是,“若有来生,不愿为人。”

    风朔没做错什么,但是他的出生就是错误,注定了得不到好结局。

    阎罗已经唏嘘过了,不打算让神女再徒增伤悲,脸上挂起一个笑,向晏宁道喜,“您也不必死,您那仙骨在季长清体内泡了三百年,早就沾染上人气,加上您体内有那谢长安的情丝,刚好能凑成一颗心,走人世轮回道。”

    晏宁茫然抬头:“情丝?什么情丝?”

    阎罗把生死簿上晏宁那一页递给她,指给她看,“就是谢长安大婚那日,季长清和白秋水偷了情丝,结果落在你身上了,从此,您就有了半颗心。”

    晏宁下意识想起她总是发烫的左肩。

    阎罗还在给晏宁解释,“本来另外一半落季长清身上,现在好了,随着仙骨一块回到你身上,你就完整的有了一颗心,成了人,归我们管,要不然我还真就没法救你。”

    晏宁没听进去多少,只是问了一句,“种情丝,就会让对方爱上吗?”

    阎罗愣了一下,笑着否定了这个说辞,“怎么可能,神女也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吗?要是情丝在谁身上就爱谁,那人不就是一个傀儡?这情丝只是一种感知的能力,有了它,会悲喜,会爱恨,并没有什么特定的指向。”

    晏宁听着,情不自禁摸了摸作为鬼魂的身体的左肩。

    她想,她可以告诉季长清那个答案了。

    她爱过的。

    真真切切的欢喜,期待,难过,吃醋和哀怨。

    可惜,有些迟了。

    “你为什么料定我能去把他找回来呢?”晏宁泡在水里,“风朔也不过是他的残魂,进入轮回转世,就是另外一个人了,或许不会在意我了。”

    阎罗不以为然,看着晏宁笑了笑,“人族灵魂不灭,无论什么身份,轮回几世,最核心的永远不变。要不然,那个风朔也不会对您一见钟情。季长清那小子,不可能不喜欢你。”

    晏宁半信半疑,但毕竟阎罗救了她一命,也只能按照他的话去做。

    大不了,大不了,他如果不喜欢自己,自己就去做个媒人。

    像从前撮合他和白秋水那样。

    休整了三日,晏宁带着记忆,进了轮回。

    为了不干扰其他人的命数,晏宁的身份是个孤女,父母双亡。

    季长清这一世是国公府的小少爷,纨绔不学无术,望京小霸王。

    长得俊俏,武功高强,但是脾气恶劣地人尽皆知,从来不能在一个地方坐上三刻。

    三月三,上巳节,他和狐朋狗友打马过长街,笑骂成婚与坐牢无异,惊得街上人四散奔逃。

    晏宁看着路边的包子饿的两眼发昏,又不知道银钱是什么,被人推搡着,摇摇晃晃,不小心到了路中央,听见一声骏马嘶鸣。

    晏宁抬头,看见季长清的脸。

    他骂道:“你好大的胆子,敢碰小爷我的瓷!”

    晏宁落下泪来。

    季长清骂骂咧咧解下腰上钱袋丢到她怀里,“给你!没下次。”

    说完,季长清挥了挥马鞭,扬长而去,狐朋狗友笑道,“那女子看你含情脉脉,说不定想以身相许。”

    季长清一马鞭抽在友人马屁股上,啐了对方一口,不经意间回头一看,那女子果然痴痴望着他。

    他暗道不好,似乎真是冲他来的。

    一连半个月,他都能撞见这个女子,穿的灰扑扑的,头上也没有几根簪子,像个小叫花子。

    季长清都快把小金库给干净了。

    友人打趣他这是下聘礼在。

    可他不想成亲。

    年少而知慕艾,但是他就没心动过,听到嫁娶就心生抵触,看不得别人成婚,更遑论自己。

    连红衣他都不喜欢穿,总觉得胸口疼。

    倘若那女子非要喜欢他,那就只能是自讨苦吃。

    季长清暗自下定决心,不再理她。

    但是下一次看见,又心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命运循环,小季真香,到此结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