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的晨光透过纱帘照射进来,将客厅和厨房照亮。
“早上好。”
沈序雪轻车熟路地走向厨房的咖啡机,兀自将咖啡豆倒入机器中,头也没抬地和正在往保温箱里装三明治的某人打了声招呼。
她随即轻声道了声:“早。”
因为昨晚那场意外,她一整晚都在辗转反侧,睁眼闭眼脑海中全是沈序雪的“裸体”。
从上腹缓缓向下收窄的腹肌线条,冷白色的肌肤被水汽熏得白里透红,以及……同样暴露在空气中的、紧实却不过分夸张的大腿。
而她真正感到懊悔和夜不能寐的是她在见到他没什么腿毛的下半身后,脱口而出的那句“没事,别担心!我相信你肯定不是一般人”。
……
等明霏事后躺在床上复盘当时的情况,她才醍醐灌顶,自己说的这话有多无厘头。她原本只是想打个圆场,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但仔细一琢磨,这不就在间接地在说“我相信你……性/欲旺盛”?
丢脸得要命。
因为太过于尴尬,尴尬到这段画面一直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她被反复“鞭尸”,压根睡不着觉。五点半,天还是黑的,刚微微亮,她二话不说便起身开始干活,将自己关进厨房里,着手准备今早摆摊要售卖的三明治。
本想着抓紧时间干完好早点出门,完美错开沈序雪工作日的起床点。没想到,担惊受怕了一早上,还是没能躲开。
“你打算出门了吗?”他问。
“对。”明霏套上了放在椅子上的风衣外套,外套的帽檐折在里面,于是她又伸手将其翻出来。
接着,沈序雪见她从储物室里推出那台粉色的便携式露营车改装的摊车,急急忙忙地往门口去,连忙上前帮忙:“我帮你把东西一起搬下去。”
“没事没事!你坐着吧。”她像只被人踩中尾巴的松鼠似的连声制止他站起身的动作,语调忽而拔尖,“我自己行的!”
幸好整个车身不算很大,八寸大小,下面自带储物空间,可放置她摆摊的货品。在他强硬的坚持下,她只好接受他的帮忙。沈序雪帮她一起将车子推进电梯,她边调整车身的角度,边低头和他道谢。
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和低垂的长睫,沈序雪心里有话想和她说,关于昨晚的事,却又不知从何下口。思来想去,最终那些难以启齿且窘迫到头皮发麻的纷飞心绪化为一句“路上小心”。
“嗯。”她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回应。
从出门到进电梯,全程没看他一眼。
沈序雪看着电梯门一点点闭合,目送她离开。直到电梯门关上后许久,才无奈地发出一道叹息,默默将涌上心头的那些怪异情绪压制下去,转身回到了家中。
……
之后,又接连过去了数天。
这几天里,明霏因为切换了新的工作场地,转入疏导点后生意渐渐好转。果真如章姨所言,新场地光线佳、位置优越,每天的客源量比起先前往上翻了好几倍。
原本一天卖不了几单的三明治在这走得很快,就连她后来新推出的盒饭、养生粥销量也跟着销量暴涨。甚至卖得快的时候,出摊一小时不到就售罄了。但唯一让她不解的是,自从她换了新地点后,原本一天能卖十五罐的炙香酱,在这却成了滞销品。
或是因为来这附近买东西的人,大多数不是帮病患带餐,就是病患家属本人无暇回去做饭来买一份午餐着急应付一下,没有买这酱的需求?
难道是她的目标客户变更了?是不是该换个营销思路?明霏暗自琢磨。
由于生意渐入佳境,她每天早出晚归,一心专注经营自己的摆摊事业。她和沈序雪之间的沟通少之又少。
除了晚上,他们会偶尔碰上一面,明霏见他洗完澡后吹头发不方便,便会主动提议帮他一把。而帮他吹完头之后,她又很快地钻回自己的房间。
两人都不像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
直到那天,江芸市的高速公路发生了一起重大的交通事故,事情突然发生了转变。
11月4日,新月伊始,连接江芸市和隔壁金顺市的跨海大桥于傍晚六点左右,发生了一场严重的车祸。货车司机疲劳驾驶,不慎与对向行驶的小型客车相撞,造成现场五人死亡,多人重伤。
此番事故,迫使沈序雪所在的省医成了接待这些伤员的急诊核心阵地。而他身处的“神经外科”,瞬间成了一锅在火上翻滚沸腾的热汤,忙得不可开交。
沈序雪因为手臂烫伤未满一周尚未痊愈,根本无法亲自上场,即使是遇到那些情况较为严重的复杂病例,也只能在一旁束手旁观,提供手术方案和操作指导建议。
眼见急诊通道接二连三地往里运送病患,整个神外科室人手紧缺,只能连夜从别市调派增援。
又一台手术即将开始,沈序雪倚在手术室外,望着的匆忙上阵的同事们和人满为患、喧闹却处处充斥着低气压的长廊神游。垂在腿侧的右臂只要稍一用力就会扯到伤口,疼痛难忍。
好似一切都近在咫尺,一切又遥不可及。无论是对于眼前的工作,还是对于她。
皆是如此。
某一瞬间,沈序雪回忆起半年前,她站在问诊室门口等待他的问诊结果时,是否也像他现在这样焦灼、无力?而当时,自己却连一句安慰的语都说不出口。他扯了扯嘴角,挽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随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休息室。望着空无一物的墙面,思绪却不知飘往了何处。
正游神之时,耳边传来忽然一道温和轻柔的嗓音:
“沈序雪,沈序雪?你还好吗?”
女孩推开休息室的门,悄悄探出圆润漂亮的脑袋。
熟悉的、清甜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流出,透过窒息的、压抑的空气,形成疏密相间的声波,逐步转化为可爱的神经信号,成功抵达他的耳廓。
他循声抬起头。
女孩蹑手蹑脚地关上门,走到他跟前。身上披着一件浅咖色的风衣外套,鼻尖被外面的风吹得微微泛红,头发也有些凌乱,她手边提着一个保温桶,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声音发出的那一刻,就连沈序雪自己都愣了,就像是在沙漠中徒步行走了数十日,沙哑得不成调。
难听至极。
明霏抬头看着他惨白得不见什么血色的脸,原本已经趋于平稳的嗓音再度扬起,两道眉毛向眉心方向聚拢:“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是不是还没吃晚饭?”她焦急地追问。
见他低头不语,便伸手将手里的保温桶递到他面前,嘴里嘀嘀咕咕地絮叨着:“你肯定没吃东西,还好我给你带了粥,我往里面加了山药、西兰花和鸡肉……”
没等她说完,明霏忽然感觉到肩膀处猛地一沉,当即便怔住了,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些许。随即,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脖子滑落,激起一阵冰冷的凉意。
是泪。
沈序雪俯下身,将头轻轻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之上:“对不起。请让我靠一下吧。”
他的语调很轻,声音也比平常更加低沉、干涩,带着疲惫的倦意。一连数日挤压下来的压力和焦虑,仿佛随时就会将他的身体击垮。
医院的消毒水味将她紧紧包围,耳边传来对方清浅的呼吸声和平稳有力的心跳。明霏就这样站着,任由他靠在自己的肩上,希望能让他拥有短暂的喘息片刻。
这一刻,她的心中没了先前看见他身体的尴尬和窘迫,也没了男女有别的旖旎心思,更多的,竟是从心底升起了一片鲜有的宁静。
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属于朋友之间的拥抱。
许久过后,他终于调整好状态,重新站起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他低声道了句“谢谢”。
见他情绪好转,明霏挽起嘴角,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没事。”
“如果心情好些了的话,就辛苦你勉为其难地充当一下小白鼠,替我尝尝我新研发的养生粥吧!”
当温热的粥顺着食道进入体内,从胃部传来的那股绞痛和酸胀感,终于一点点平复下去。
沈序雪低头看着保温桶里的粥,抬眸看了她一眼,想问她怎么好端端的会跑来医院。
“我看到新闻上说,金芸大桥出了重大交通事故,想着你们医院肯定很忙,你应该……”说完,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噤声。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他还包着纱布的右手,眉心再次蹙起,眼底浮现出一抹酸涩和怜惜。眼下这种危机时刻,他本可以站在手术室里救死扶伤,现在却只能独自待在休息室黯然伤神,就连难过时也只能一个人默默咽下。
若不是那天她心血来潮,提议请他吃饭,就不会发生意外,而他的手更不会受伤,他也不会因此而沮丧……
沈序雪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臂处,默默将手往回收了收,语声温和:“粥咸淡适度,很好吃,辛苦你了。”说完,他起身走到洗手台前,仔细将餐具冲洗干净后,放回保温袋里装好。
明霏坐在椅子上一眼看见了另一侧墙上挂着的一面红色锦旗,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
“神之妙手”。
明霏看着那四个大字,一时失神。
“这是之前我医治过的一个小男孩和他父母突发奇想,说要送我的。”沈序雪见女孩一直盯着墙面发呆,便笑着解释道。
见她并未接茬,一脸怅然若失的表情,沈序雪忽而意识到,她在愧疚。于是,伸出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打了个响指。
女孩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聚焦,沈序雪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语速轻缓:“‘神之妙手’本就该救死扶伤,能救病患,自然也能救……”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朋友。”
闻言,明霏脸上的愁云一点点散去,她刚想说“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算朋友了,是吗”,便听见对方的话锋一转,嗓音蓦地沉了下去,变得愈发喑哑低沉:
“所以,你能不能别躲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