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香气扑鼻的汤面,李小荔带着他寻找隔壁药馆的林姑娘。
林姑娘名为林心悠,是掌柜夫人生下的唯一孩子,从小寄托着父母的期望,长大后医术高超、悬壶济世。
进了医馆,林掌柜不在屋内,林心悠在柜台里分装新收的药材。
李小荔大眼扫过去,认得几个眼熟的。
甘草、陈皮、白及、当归……
上次为李水兆买的药材,就有其中的白及。
林心悠全心扑在药材上,未见来人,低着脑袋,一双玉手一会儿翻账本一会儿扭身往木格子里塞药材。
李小荔站在门框内观望片刻,抬步走上前。
她说:“林姐姐,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清脆爽朗,带着一丝尖锐,加上嗓门大带着劲儿,熟悉她的人听完就只是谁。
林心悠这次注意到来人,停下手中动作,笑着招呼:“好久不见啊,小荔。”
想起上个月李小荔满身是血的来买药材治伤,后来也没见李小荔来清水镇,她问:“家中的急事解决了吗?”
土犇村位置偏僻,她鲜少过去,自然也不知道村子中翻天覆地的变化。
“嗯嗯,林姐姐给我的药材疗效极好,那日的刀伤敷过两次,现在已经愈合。”李小荔眉眼弯弯,笑着应答。
“我说你当时神色匆匆,原是身负刀伤,”
想起李小荔当时满身血迹的模样,她不禁移开目光,蹙眉抿嘴。
目光刚移开,陌生男子的面容便入她眼眸,察觉到男子目光一直落在李小荔身上,她才意识到两人是一起的。
李小荔往右移两步,将跟在身后的李水兆扯到跟自己齐平的位置。
她兴致冲冲介绍:“林姐姐,你误会了,不是我受伤,是他身受重伤,那日我买药材是为救他命。”
“这位公子我怎从未见过?”林心悠仔细将他全身打量一遍。
不知为何,她内心觉得此人不简单,气场强大,压的她心慌,她不得已看向别处。
“他是村长的外甥,在宿州长大,家中落败后才来投奔村长的。”李小荔自觉用编纂好的理由搪塞。
林姐姐待她好,但不代表林姐姐能包容她私藏逃犯,她不想生事故。
闻此,林心悠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
“宿州啊……难怪。”
早些年,她曾随父亲去过宿州,那边黄沙漫天,枯涸难耐,当地百姓大多健壮凶猛,与江南地方生在的百姓差别极大,他们有股天然的蛮劲儿。
眼前男子来自宿州,那就说得通了,他身上若隐若现的蛮劲儿可能是因为生存环境天然形成的。
李水兆不知她脑中猜测,依旧保持书生风度,脊背直挺,轻言答谢:“多谢林姑娘当时肯伸出援手,赠与小荔姑娘珍贵药材。若非得了药材,只怕我难见今日午阳。”
“不必谢我,我当时不知那药材是为救你命,只当小荔急需才赠予的。”说完半句,她又补充:“你该重谢小荔,她大半夜独自跑来为你求药,定要遭受不少苦头。”
药馆聚集白类药材,近百种药草气味混合,辛辣甘苦萦绕屋中,只是屋中三人并非千金之躯,不觉难耐。
李小荔见林姐姐把自己的好尽数说出来,面颊泛红,有些羞涩。
挠头开口:“林姐姐,他懂知恩图报的,这些日子留在我家中帮我干了不少活呢。”
“当真?”
“千真万确!你看我的胳膊。”她把补丁麻衣衣袖下的手臂露出来:“之前我的胳膊只有骨头,这一个月,托他的福我一日三餐都不少,长胖不少呢。”
事实上,她从前的身躯因为过于瘦弱显得阴森恐怖,现在长点肉只是与常人无异,并不胖。
她灵动的双眸如化蝶扑闪,鼻尖痣立于面中,干瘦的脸上浮现两个酒窝,笑靥如花。
李水兆对上她赞扬的视线语气如常,黑色衣袖侧于腰间,齐平下垂:“小荔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对小荔姑娘好,是我该做的。”
两人一唱一和,林心悠见状也不再多说。
她转身从柜台中绕出来,将两人带到医馆后方的独家小院中。
里面摆着六个四四方方的镂空高架子,中间十几道隔层,每一隔层都放着不同种类的药材。
墙边的长木桌位置背光,上面摆放着晒干的地锦草,旁边身形高挑的男子背对着他们正拿着圆形竹匾收取药材。
李小荔看见后,就一直在脑海中回忆,可惜始终搜集不到与这人相似的身型。
不过看他手中的动作,她心里有了猜测。
于是她将身边的李水兆撇下,凑到林心悠耳边低语:“林姐姐,你不是说医馆不需要帮手吗?现在怎么招他帮你收集药材?”
她一脸幽怨的指着男人的后背。
每次来清水镇卖完草鞋后,她就会顶着烈日跑到林氏医馆乘凉,常见病患多,林心悠一个人忙前忙后,满头大汗。
所以,她为自己谋了个差事。
可惜林心悠拒绝了她的提议,说医馆没钱招帮工,让她靠着自己的手艺谋生,好歹安稳还能挣几文钱。
李小荔清楚医馆赚不到钱的原因,无非是林心悠太过菩萨心肠,先疗伤再付钱,导致很多人借着家中贫苦赊账、赖账,长此以往,医馆入不敷出,靠着从前祖上积累下来的财富维持生计。
所以,李小荔没再纠缠当医馆帮工。
现在见到院中多出个帮工,她心中有些失落,觉得林心悠是不想要她才说不招帮工。
林心悠未曾察觉她的心意,哼笑两声开口:“不是招来的,是我上鹿钧山采药时捡来的。”
鹿钧山是青州最高的山,道路崎岖,山林茂密,时常有山匪出没,在路上抢劫过往的货物。
因它是连接青州与梁州的主干道,后来成为前往青州的必经之路。
鹿钧山最左侧是峭壁,海拔极高,石壁生长着珍贵的仙草,是林心悠常去的地方。
“捡来的?”
李小荔诧异惊呼。
她不觉侧头看向身旁的李水兆,只见他目光深沉,直勾勾盯着远处的男人。
奇怪,怎么都捡到男人了。
“对啊,那日去鹿钧山采药,我在山崖上方的草丛堆里扒出他,见他伤势严重却还有口气,便带回来医治。”
李小荔听的认真,她身旁的男人也一言不发,不出声打搅,林心悠便如实将那日细节全盘托出。
直到说出男人的伤势,左脚筋被割断、离心口只有两指的胸腔被刺穿。
站在李小荔身边凝目的人终于按耐不住。
他一改往日人前温润如玉,眼神凌厉,手掌紧攥毫无血色,满眼愤恨的朝院中那人走去。
李小荔被他的所作所为惊到,连忙拉着林心悠一同跑过去。
几人急骤的脚步声发出脆响声,捡来的男人依旧背对着他们自顾自的用手抓药材。
见李水兆双眼猩红,李小荔以为他们二人有深仇大怨。
在李水兆要将男人拉回身的时候,她急忙伸手将他的手扯回来,厉声道:“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能趁人之危吧。”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发虚。
因为她就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仇人有危难不趁机发难,与到手的鸭子飞走无异。
只是这人毕竟是林心悠费劲心思救下的,要是被李水兆趁人之危将他再次打伤。
她以后会无颜面对林心悠。
考虑到这里,她拉扯的手收的更紧。
可以男女力量毕竟悬殊,哪怕李水兆内伤未愈,却依旧能够借着蛮力将她的双手硬生生挣脱。
力道不小,甩得李小荔往右酿跄几步,林心悠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站稳。
“不要多管闲事。”李水兆阴翳着脸扫过她呆滞的脸,寒刺似的眼眸又停在那人身上。
他大步走上前伸手抚上那人的肩膀,哑着声开口。
“左晋,是你吗?”
左晋是从小伴在他身边的随从之一,武力高强。此次回京便是由他护送,那日他为给李水兆搏一条生路,独自引开大量追兵,朝着与李水兆相反的山崖跑去。
鹿钧山左右两侧地境不同,一面山崖下流淌着波涛汹涌的河水,一面山崖下是密不通风的山野丛林,里面杂乱无章,摔下去必死无疑。
护送队伍皆在偷袭中丧命,李水兆也差点命绝于此,所以他没抱有左晋生的希望。
可此刻,左晋就这样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他只需看一眼背影便能认出,且绝不会认错。
被他出生握住肩膀的男人意识到身后来人,眼神空洞的转过来,只是他腿脚不便,行动缓慢。
林心悠见李水兆对她救治的男人有话说,开口提醒:“他脑部受创,现在丢失记忆,而且双耳失聪,你说话,他听不到。”
李小荔刚才被男人憎恶的目光镇住,听见到两人的对话,并未有何反应。
满脸呆滞、难以置信的凝神,目光落在长木桌的桌脚长久久不移开。
“你是何日在山上捡到左晋的?”
林心悠思索片刻说道:“大概一个月前吧。”
“在李小荔来医馆找你之前,还是之后?”
他依旧沉着脸发问。
这次,他卸下君子伪装,直呼李小荔的全称。
身旁呆若木鸡的李小荔听到自己的名字,这次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被李水兆的假象所蒙骗,恨意在心中聚集,她气的唇齿发颤,眼神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明明在这之前对她有求必应,细心呵护。
混蛋。
她这一生最讨厌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