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获救
忍受着压抑、恐惧、阴暗与寒冷, 度日如年。
姚木槿在大理寺狱中关了将近两个月,直到腊月初一那天,终于获救。
牢狱是阴森可怖的, 姚木槿并不知自己捱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她只知道, 每捱过一日, 就离“天亮”更近一些。
人生不就是如此。
关关难过关关过, 只要能熬过去,就赢了。
她一定要熬过去。
冬寒凛冽, 天越来越冷, 北风的利爪在夯土墙面抓挠,几乎要破墙而入。
姚木槿捂着狱卒拿给她的一床烂被, 将自己蜷在墙角, 蜷成一团,迷迷糊糊地睡着。
忽然,她听到牢房甬道内传来细碎凌乱的脚步声, 似乎有一大群人正向着她所在的囚室奔来。
姚木槿吃力地抬眼朝外看去, 这便看到一位大理寺官员模样的人, 带着数名狱卒停在了她的牢门外。
她不认识这人, 不知道他是什么大理寺正还是大理寺卿,她将目光扫过其身后诸人,想找找被韩迟云安插进来的那个狱卒——至少那人,她是认识的。
很快,她找到了。
但却不是那位满脸横肉的狱卒,而是一位怀抱大氅,焦急地跟在众人身后的年轻女子。
——鱼丽。
那官员负手立于栅栏外,字正腔圆地说着, 目前证据确凿,大理寺判下周恒是奸污未遂,自戕而亡。
周恒身患疯病,当夜意图不轨时突然病发,癫狂之间,错将斧头认作幞头,自己将后脑撞在了斧头上。故此,姚木槿非但不是凶手,反而是受迫害之人。
此案已呈刑部复核、御史台监察,现已定案,姚木槿无罪开释。
随着他的话音,牢门被人打开。
鱼丽三步并作两步跑至姚木槿身边,轻轻唤道:“姚娘子,我来接你出去。”
——天终于亮了。
“他让你来的?”姚木槿吃力地问。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喑哑的,仿佛一把锈迹斑斑的管钥,刮擦在阴森的牢狱中,发出刺耳的破音。
“我们官人此刻不好亲自出面,打发我来接你。”鱼丽附在姚木槿耳畔,低声解释道。
鱼丽撑扶着姚木槿站起来,又为她裹上大氅,之后便搂着她的腰,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大理寺狱。
牢狱外是个好天气。
冬日的清晨,阳光既不刺眼也不灼烈,宛如一片飘飘扬扬的轻纱,拢在身上,柔软又暖和。
姚木槿倚着鱼丽的肩膀,二女披着冬阳,向大理寺的角门走去。
远远地,姚木槿看到大理寺外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一名年轻男子。
在看清那人是谁的瞬间,鼻子一酸,眼泪便无法抑制。
“三哥……三哥……”
姚木槿哭着唤道。
程厌大踏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鱼丽臂弯接过姚木槿,转过身去,将她背在背上:“走,咱们回家。”
姚木槿趴在程厌背上,双臂环过他结实的肩膀,哽咽着问:“沾沾呢?沾沾可还好?孩子呢?孩子保住了么?”
程厌点头:“好着,都好着。先回去,过两天带你去看沾沾。”
“便是前日,顾娘子顺利诞下小伢,是个女儿,母女平安。眼下她在新街的褚氏医馆养病。她身子太过虚弱,无法来接你。”鱼丽在一旁解释道。
姚木槿听得顾沾沾母女平安,面上顿时便露出一个带着热泪的笑容。
大家都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在返归黑羊巷的马车上,姚木槿听鱼丽说了韩迟云救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之所以用了这么些时日才打通全部关节,将她救出牢狱,第一是因为此案死者伤情明确,要想翻案,实是难上加难;第二是此事牵涉众多,韩迟云须凭借韩家之势,四处奔走,多方打点;第三是此案关涉之人皆是有势力者,若想逐一拉拢,并不是简单的拿钱就能打发。
但凡看过伤处之人,皆难以相信周恒是自己撞死的,因此,让仵作那边重新验尸并改口便是第一道难关。
再之后,周恒的父兄是第二道难关,大理寺左右寺丞是第三道难关,刑部和御史台是第四道难关,而官家则是最后一道难关。
关关难过,关关过。
可以说,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而此中博弈之艰,非三言两语可道矣。
“我听那位狱卒大哥说,韩大人必须找到一位攸关证人,证明周恒是自己触斧而死。他,找到了么?”姚木槿低声问。
鱼丽笑着颔首:“自然是找到了,这才能顺利救你出来。”
“那是何人?”
姚木槿确实想不通,究竟是哪位牵涉此案的“关键人物”愿意为她作证。
不料这回鱼丽却摇了摇头:“此事颇为机密,我也不知。待娘子见了我们官人,可以自己问他。”
姚木槿看了一眼沉默地坐在她身旁的程厌,略略思忖,虚弱地说:
“算了,不问了。过些日子我去给他磕头,谢他的救命之恩。……三哥,经此一事,我也想通了,人生苦短,凡事不该拖拖拉拉,我答应二哥的事一直没完成,我想尽快去为他完成。”
“好,我帮你打点。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程厌强忍泪意,沉声应道。
姚木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她忽然想起韩迟云曾对她说过的——他因韩家而卓然,韩家因他而稳固,所以他不能对不起韩家。
是啊,倘若韩迟云身后没有韩家的撑持,恐怕她姚木槿也根本不可能毫发无损地离开牢狱。
她想,韩迟云那样清白端正之人,却为了救她,做下这等徇私舞弊之事。
这笔债,她还不清。
*
马车停在巷口,程厌背着姚木槿,步伐沉稳地往巷内走去。
待回到家中,姚木槿这才发现,家中与她离开时竟然完全不一样了。
原以为两个月没人住的房子,又恰逢冬寒凛冽时节,必然是冰床冷榻,凄凄惨惨。可她推门进屋的瞬间,却一下子被惊得目瞪口呆。
房子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皆不染纤尘。
屋内靠近支摘窗的地方烧着一只红泥小火炉,此刻,一个尚未留头的小女使正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往炉里添炭。
炉中烧的是一种极其昂贵的瑞炭,无焰无烟,专供达官贵胄之家使用,普通百姓家纵使有钱都没处买。
小丫头见诸人回来,欢喜地叫了声:“鱼丽姐姐!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我都等急了!”
鱼丽搀着姚木槿走入内间,姚木槿低头一看,床上的被褥也已全部换成新的。
她伸手摸了摸,霎时便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这些被褥竟然是棉的!
去籽棉花乃稀罕物。
穷人家冬天哪里用得起棉制品,大家身上穿的、床上盖的,内里填充的皆是些破麻、烂絮、芦花、稻草等等,谁家若是能有一床又软又暖和的棉花被,简直令人眼红。(注释1)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姚木槿看着床榻上铺着的棉被、棉褥,向鱼丽摆了摆手。
鱼丽手脚麻利地将床铺收拾好,扶着姚木槿睡下,道:
“这些都是府里的寻常物什,娘子只管用着。我们官人特意交待了,让娘子休说见外话。换上这些,是为了娘子能好好养身子。你现在什么多余的都别想,舒舒服服吃饱睡足,养好身体才是正经。”
姚木槿被鱼丽扶着躺在床上,对站在草帘外的程厌道:“三哥,你回去吧,我这里没事了。”
话毕又对鱼丽道:“鱼丽养娘,你也回吧。烦请替我转告你们官人,多谢他。”
鱼丽却笑着摇头,柔声细语地说:“官人吩咐,让我这些日子就住在这儿照看娘子。娘子歇着,我去给你煎药。我们官人啊,千叮咛万嘱咐,说今日先服一剂养神安眠的,明日叫医官来为娘子号脉,再对症下药。”
话毕,她没等姚木槿再说任何拒绝的话,自顾自地掀开草帘出去了。
姚木槿听得鱼丽和程厌在外面低声说了几句话,之后程厌便离开了姚家。
待程厌走后,鱼丽又压低声音唤那小丫头:“小英,你来帮我生火,咱们给姚娘子煎药。”
之后二人便拎着炉子去了门外,不多会儿,鱼丽将一碗煎好的安神汤药端给姚木槿。姚木槿也不再说拒绝的话,从鱼丽手中接过药碗,乖乖地将汤药喝下。
药很苦,苦得姚木槿直皱眉头;可药又很甜,因为鱼丽说,这是韩迟云专门从翰林医官署为她讨来的养神方子。
鱼丽趁姚木槿喝药的功夫,去灶上烧了热水,又搬了浴桶出来,将换洗衣衫和澡豆都备好。
待姚木槿喝完药,这便伺候着她沐浴,一切毕,又柔声问道:
“娘子想吃些什么?我给娘子做。或者想吃哪座酒楼的吃食,我去给你买。”
姚木槿摇头,她没有丝毫食欲。
“不想吃就睡吧,睡足了,人就有精气神儿了。”鱼丽伺候着姚木槿重新睡下,笑呵呵地说。
姚木槿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暖和的棉被,感觉自己像是盖着一层云似的。
盖着一层云?
云……云……
她在神思彻底陷入混沌之前,又想起了韩迟云。
说实话,她现在已经不知自己该用怎样的心境与韩迟云相见。
韩迟云就像一片沼泽,她明知道自己不能到那里去,可又控制不住自己。
那沼泽太过瑰丽诱人,她一步步陷入泥淖中,死不了,也生不了。
很快,在安神汤药的作用下,姚木槿终于不再胡思乱想——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韩迟云亲自登门来看她,他坐在她的床榻边,为她掖好被子,拿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温柔地看着她,甚至还俯身在她鬓边蹭了蹭。
她猜,他一定是想亲自己,但终是碍于“不合礼数”之类的士大夫古板规矩,硬生生忍住了。所以,亲的动作临时变成了蹭,像只大狗子一样。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颈侧,酥麻感宛如过电,令她不知所措,却又觉得很舒服。
舒服得她不愿醒来。
她知道,她醒来,他就会消失。
她想让他别走,留下来陪陪她,多陪一会儿。
在梦里,他好像真的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低着头倚在榻边,也不说话,就这样安静地与她作伴。
他的侧脸特别俊,鼻梁英挺,下颌的弧度也好看得不像话。
光影落在他的面上,似月出高山,木生旷野,有幸得遇一刹,此生心满意足。
她的眼眸行走在这片明月皎皎的旷野上,欢喜之情无法言说。
姚木槿想,这个梦真是太美妙了,就这样直到天荒地老才好呢。
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竟然真的看到了梦中的景象——
韩迟云坐在她的床榻边,半垂着头,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
作者有话说:
证明周恒是疯病发作自己把自己撞死的那个关键证人究竟是谁,暂时先保密,大概在下卷揭晓。【注释】1、宋朝以前,棉花在中原极为稀少,多是边疆地区种植。至宋朝时开始向中原引进棉花种植,但去籽棉花仍是稀罕物。一直到宋末元初,伟大的女性黄道婆,革新纺织工艺,推广棉花种植,带动了棉纺织业的发展。至明清,棉衣棉被成为百姓冬日御寒必不可少之物。
第52章 甘愿
他眉宇之间染着一层厚厚的疲惫, 面颊霜白,唇色苍苍,下眼睑还铺着两抹灰青, 唯独那双眸子, 仍旧美得深邃幽静。
只一眼, 便陷落。
姚木槿愣愣地看着, 直到韩迟云开口问她:
“想喝水?我去给你拿香饮子。”
此言一出, 姚木槿霎时惊醒——原来她已不在梦中,原来韩迟云真的就坐在她的床榻前。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何不叫醒她?
如此说来, 刚才睡梦中他俯身在她鬓边轻轻蹭着, 也是真的吗?
努力定下心神,姚木槿低声答道:“不了……多谢韩大人。”声音还是喑哑, 似被冬日的凄寒噬咬着。
“身子还疼么?”
姚木槿摇头:“不疼了。多谢韩大人的药, 药效很好。”
韩迟云没再问话,只是垂下双眸静静地看着姚木槿,眼中满是温柔的疼惜。
姚木槿突然很想让韩迟云把眼睛闭上, 因为他的眼神, 总让她心内失措。
房间很静, 静得能听到炉炭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哔噼”声。
窗户支着一道细缝, 冬风从缝隙滑了进来,在这间茅椽蓬牖的房子里阔步逡巡。
姚木槿感觉得到,眼下房内只有她和韩迟云二人。
鱼丽和那个名唤小英的小丫头都不见了,姚木槿想,十有八九是韩迟云找了个借口把她们打发出去,他也许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她很希望他能坦诚地对她说些什么,尤其是在他刚刚拼尽全力将她救出的这当口。
她知道,他有他的坚守和风骨, 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她说几句好听话,哪怕只是哄她开心,就像世间大多数油嘴滑舌甜言蜜语的男人一样。
她早就说过,她别无所求,只是想要一句话而已。
于是姚木槿主动开口,道:“韩大人百忙之中来此,是为着……”
韩迟云倒没说什么“我来看看你”之类的客套词句,而是娓娓言道:
“我原想将你安置在医馆,又怕你不喜欢。你在大理寺吃了那么些苦头,也许还是更愿意待在自己家中。这些日子,我让鱼丽留在这儿照顾你,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尽管告诉她,让她去办。”
他见姚木槿双肩发颤,以为她是觉得冷,遂又为姚木槿掖了掖身上盖着的棉被。
却在这时,忽听姚木槿似呢喃一般问道:“韩大人是如何救出奴家的?”
“你不用管这些,你只需安心养着便是。其余的事我已全部打点好,周家人不会来寻你麻烦。”韩迟云凝声回答。
“奴家这案子,很难办,对么?”
沉默许久,韩迟云终于答道:“对。”
姚木槿挑起眸子,直愣愣地盯着韩迟云,语气却十分柔婉:
“韩大人为何要救奴家?您为了奴家这个卑贱的卖花娘子,甚至不惜违背秉性,搭上自己的清白,这又是为何?”
韩迟云薄唇紧抿,一动不动,仿佛被姚木槿的眼神和问题钉在了原地。
看得出来,他在犹豫,在措辞。
许久之后,韩迟云回答道:“姚娘子是无辜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者为一个禽兽不如之人而枉死。”
“就只这些?没别的了?”
“没了。”
姚木槿突然笑了出来,笑容贴在脸上,宛如一张假面。她原本虚弱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实有力:
“韩迟云,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其实她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问题,反正他们二人这辈子是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的,她别再问了,就当是放过他也放过自己,不好么?
——不好。
姚木槿的犟脾气突然就窜了上来。
她偏要问、就要问,不争别的,哪怕就只为了争口气,她也要问。
姚木槿话音甫落,韩迟云却像是被彀中之箭射中胸口,整个人彻底僵住。仔细瞧去,连眼神都僵住了,内中是一片苍茫,瞧不出所以然来。
惟有面上的凄白更重了些,灰沉沉地压着,仿佛不是活人。
姚木槿等了很久很久,久得宛如经历了十三亿四千四百万的劫簸,可韩迟云却始终没有开口。
沉默。
沉默就是否认。
沉默就是那四个字——“不爱,庸俗”。
姚木槿明白了。
就在这个瞬间,她胸口的憋闷和恼怒蓦地爆发出来,她抬手指着屋门方向,怒道:
“出去!韩迟云,你出去!”
耳闻这愤怒的逐客令,韩迟云却仍是安静地坐在榻边,一动未动。
姚木槿被韩迟云的态度弄得愈发火冒三丈,再顾不得自己虚弱的身体,猛然翻身坐起,抓起枕头就往韩迟云身上砸去。
“骗子!伪君子!韩迟云!”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我不想再看见你!”
喊声未落,泣涕如雨。
韩迟云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绣枕,将之放回姚木槿身边,沉声道:“你伤了元气,快躺下。”
姚木槿却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一把抓过绣枕,将脸埋在枕内,眼泪就像流不尽的潇湘水,汩汩涌出,很快便将枕面浸湿。
韩迟云从袖中摸出一瓶药丸,道:“这是我从翰林医官局拿来的药,以宫内秘方配制,滋养元气功效甚好。”
“你走……走……走……”
姚木槿带着哭腔的话语闷在枕头里,但她仍是边哭边向韩迟云下逐客令。
“你再给我一些时日,我……”韩迟云的声音很低,已近乎呢喃。
姚木槿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她也压根儿不想听,不想再听到“不爱,庸俗”这四个字。
——他给她的判词。
韩迟云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将药瓶放在姚木槿床边的衣箱上,这便起身出去了。
姚木槿将头埋在被子里,听到外间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知道韩迟云已被自己赶走,心里非但没觉爽快,反而委屈更甚。
她将身体蜷缩起来,像只蜗牛一样,从头到脚全躲进被子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哭累了,渐渐地,姚木槿复又陷入沉眠。
再次醒来的时候,房内光线黯了许多,明丽天光已换作暗黄,应是黄昏已至。
屋子里静悄悄的,鱼丽和小英似乎还没回来。
姚木槿忽觉腹中饥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想去灶间看看有没有什么吃食。
哪知才刚坐起,扭头就看到外间的灯挂椅上坐着一个人。
隔着草帘,茫昧不清,但姚木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谁。
他的肩膀很宽,身形端正,无论什么时候,皆把脊梁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雾山蓝,在昏暗的陋室之中,那蓝色显得有些灰黯,但却不失清傲之气。
韩迟云居然没走?!!
姚木槿愣愣地看着。
韩迟云一个人坐在外间,几乎是一动不动,也不发出一丝声音,整个人像石化了似的。
也许他正在思索着某个很难解答的问题。
那问题将他困住,将他一个人困在了六合八荒之外的死寂之中。
而此刻,姚木槿的心情倒是早已平复,她不再恼怒,也不想再与韩迟云争吵。
平静下来的她,忽然意识到,外面那男人是她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她不该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发脾气。
是他费尽心力将她从死牢中救出;为了她,甚至不惜伪造卷宗,以权谋私,欺上瞒下。
他搭上了自己平生的清白和问心无愧。
倘若此事被揭穿,他将再不复高天皓月澈静明通,而是会被人戳着脊梁骨窃窃议论:“还以为韩大人如何廉明,却原来也不过是个以权谋私的小人罢了。”
姚木槿闭上眼睛,想了许久。
终于,她缓缓翻身下床,靸上鞋子,慢吞吞地向外挪去。
韩迟云的神思已不知飘向何处,整个人都有些呆滞,连身后传来脚步声都没听到。
直到草帘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这才意识到,姚木槿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韩迟云赶忙回头,下一瞬,他便看到姚木槿跪在了自己面前。
“民妇给大人磕头,多谢大人救民妇性命。救命之恩,民妇无以为报。”
姚木槿低声说着,话毕,俯身向韩迟云叩首。
韩迟云吃了一惊,慌手慌脚去搀扶她:
“你这是做什么?!”
“民妇没钱也没家业,什么都没有,只能以此偿还大人的恩情。民妇亏欠韩大人的,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姚木槿将头抵在地面,冰冷的地板沁着她的前额,眼泪簌簌而落。
“快起来!地上凉!”
韩迟云焦急地要拉姚木槿起来,可姚木槿却像双膝黏在地上了似的,任凭韩迟云如何搀扶,就是不起来。
韩迟云忽然一掀衣摆,单膝跪地,竟也跪在了姚木槿面前。
姚木槿抬眸看着韩迟云,眼神诧愕而茫然。
“韩大人……”她喃喃着。
“你听好了,”韩迟云抬手抚在姚木槿肩上,音声沉稳地说着,“我做的所有,都是我心甘情愿,是我愿意。——你不欠我的。”
姚木槿张了张口,忽觉喉中干涩,再发不出声音。
她想,既然他都已经这样说了,那好,她不欠他的。
报恩之事,就等下辈子吧。
下辈子若能再相见的话,韩迟云,姚木槿必将结草衔环报答你的恩情。
二人在屋里相对而跪,两颗心俱是茫茫然没个着落,忽听房门响动,却是鱼丽和小英一人拎着一只食盒回来了。
“哎唷,这是做什么?搁这儿拜天地呢?”
鱼丽一眼看到那二人面对面跪着,立刻便笑着嚷了出来。
韩迟云满脸尴尬地站起,又将姚木槿也搀扶起来,道:“你回去躺着,好好养身子,旁的事,别多想。”
鱼丽放下食盒,扶着姚木槿回到内间,问道:“娘子饿了吧?饭菜皆已备好,请娘子稍待,我这就为娘子端来。”
话毕便招呼着小英,将菜肴从食盒内逐个端出。
韩迟云又交待了鱼丽几句,无非是让她好好照看姚木槿之类的话,鱼丽皆应下。
片刻后,姚木槿再次听到屋门开关的声音。她知道,韩迟云这次是真的走了。
吃完了饭食又喝了药,鱼丽服侍着姚木槿洗漱过后,重新躺下。
“这药有安神助眠之功效,娘子好生歇息。有事就唤我,我和小英轮流为娘子守着。”鱼丽将床帐放下,细心叮嘱道。
“多谢鱼丽养娘。”
鱼丽见姚木槿睡下,这便叫了小英上二楼去整理床铺。姚木槿还没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带着小丫头住在这里,帮姚木槿打扫屋子,收拾物什。
可姚木槿躺在榻上,却是睡意全无。
她一遍遍在心里盘算着,那些前尘旧事,以及自己的将来。
临安是待不下去了,此地已然成为她的伤心之地。
她静静地琢磨着,韩迟云给她的那匣金叶子,她留一半给程厌,让程厌风风光光娶了叶二娘,剩下的一半她带走,带去赣州。
沾沾还在坐月子,等她出了月子,她们就走。到了赣州那边,买一块地,再盖几间屋子,她、顾沾沾还有小女儿,三个女人一起活着。
还有她平日卖花攒下的那些钱,可以盘个小酒馆。
顾沾沾做得一手好菜,还会用花果酿酒,到时候让顾大厨来掌勺,她来当垆卖酒。
朝廷虽不许百姓私自酿酒售卖,但这个规定其实只在临安府、开封府这样的大都会实行,在偏远些的州县,小酒馆出售私酿,朝廷皆是睁只眼闭只眼。
如此一来,一切都有了着落。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离开临安,也离开韩迟云。
走得远远的,别让自己再为他笑,为他哭。
心太疼了,她是真的受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悔婚
韩迟云离开姚家的时候, 已是黄昏。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陆放翁的这句小词。
猛一走神, 手拉紧了缰绳, 身下白马躁动, 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似被惊醒, 蓦然回头, 向姚家的方向看去。
可惜,涂月凄寒, 黄昏黯淡, 他并没看见自己想看的。
回到相府门外,韩迟云翻身下马, 将马鞭交给前来牵马的厩院仆役, 问道:“相爷可已回府?”
仆役恭敬行礼,并告知韩迟云,大约半个时辰前, 韩辙回到府邸且再没出去。
韩迟云正了正衣冠, 迈开步子, 向韩辙的书房走去。
回来的路上, 他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几乎可称之为“魔障”的想法,这想法催促着他,让他必须立刻见一见韩辙。
书房内灯烛熠熠,炭火烧灼,暖融融的令人心安。
韩辙刚从枢密院回来,此刻正提笔撰写一张劄子,这劄子与金国使臣有关。
年关将近,金国会派使臣赴宋, 与大宋官家共同庆贺新春,这规矩是从孝宗“隆兴和议”之后便定下的,年年皆是如此。
劄子尚未写完,便听到韩迟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韩辙搁笔,道:“进来。”
韩迟云推门进房,立在韩辙面前,躬身行礼。
“迟云,你来得正好,”韩辙看着自己这个如芝兰玉树一般的侄子,面露一抹慈笑,“昨日你伯母与我提及你的婚事,你伯母的意思是,年节之前安排相亲事宜,年节过后便可下聘。正好赶在明年春上完婚,图个吉利。”
韩迟云长揖,道:“侄儿正为此事前来。”
“说说看,你意下如何?”
韩迟云抬眸看向韩辙,面露愧色,但瞬息之后,那抹愧色便被他隐在了坚定的眸光之下。
“伯父,倘若侄儿不想与温家结亲了,该如何?”
韩辙一愣,下意识拧起眉头,反问道:“这是何意?”
“侄儿的意思是,这门亲事,侄儿不想再议下去。……侄儿不想娶温家娘子。眼下尚未相亲,此刻停议此事,旁人也不会说什么,只当双方八字不合罢了,对温家娘子不会有任何不妥之处。”
伴着韩迟云的话语声,韩辙面容严肃地从书案后慢慢站了起来。
“你这是相中了哪家千金?竟比温家娘子还入得眼?”韩辙沉吟着问道。
韩迟云低声回答:“侄儿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究竟何人?”
韩辙的眉头已经拧成了深深的川字。
韩迟云:“便是伯母此前想让侄儿纳为妾室的那位女子。”
听闻此言,韩辙倒是松了口气:“你说那个卖花娘子?这好办,就照你伯母之意,将她收入房中,不就行了?”
韩迟云垂首,一字一句恭恭敬敬地说:“伯父惟明克允,请恕侄儿妄诞。侄儿此生决不纳妾,此事不仅是恩师教诲,更是母亲临去时对侄儿的谆谆叮咛。”
“你究竟想如何?”韩辙沉下脸问道。
“侄儿想娶她为妻。”
“放肆!”
韩辙怒喝一声,快步从书案后转了出来:
“婚姻大事岂容儿戏!你可知,你与温家亲事若是不成,对你的仕途将会产生多大的阻碍?!大宋台鉴之力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王之潜的结局,你难道已经忘了?”
王之潜,那个极受官家宠信的阉人,曾公然插手外朝,与韩辙作对,后被韩迟云设下计谋,令其自取灭亡。
“侄儿不敢忘。”韩迟云沉声答道,“侄儿曾借王明斗之口,教唆王之潜讨封节钺。那宦竖贪心不足,果然向朝廷上疏乞封。此举触怒御史台并谏院诸官,台谏交章论驳,由侍御史崔大人出面,力攻其过,言其奸诡。官家无法,只能下诏将其贬去抚州,之后不久,他便死在了抚州。”
韩辙叹了口气,冷冷言道:“大宋以文臣治天下,台鉴之力你也看到了,那王之潜是官家身边的红人,可他惹怒台鉴之后,就连官家也只能弃车保帅。昔年乌台诗案,你可还记得?”
“侄儿记得。”韩迟云低声应道。
“乌台诗案”乃大宋文治史上一次党争大案,彼时苏东坡任湖州知州,因一言不慎,落人把柄,被御史中丞李定揪住不放,台鉴对其发起攻击,差点连命都丢了。
而现在,温丛琳的父亲温磐,亦是御史中丞。
此人虽是韩辙一手提拔,但他现在的位置已不容小觑。其人羽翼既成,足以撼动朝听。
这也是韩温两家必须联姻的原因之一。
见韩迟云陷入沉默,韩辙也不再开口,许久之后,他沉下气来,平静地说:
“迟云,你甫及弱冠,年纪尚轻,平素又洁身自好,眼下为一女子所困也是情有可原,伯父不怪你。但伯父要告诫你,倘若咱们真与温家退亲,此中干系有多大,你不可能不明白。”
话至此处,韩辙又沉沉地补了句:
“——莫要为伯父树敌。”
便是这最后一句话,好似一把利刃,径直扎进了韩迟云的心脏,让他心头涌出浓烈的愧疚。
他幼年失去怙恃,是伯父将他带回相府,教导他,养育他,并对他寄予厚望。甚至在他出仕时,又使他蒙家族恩荫,坐上少尹之位,可谓鲲鹏扶摇,壮志得酬。
若是互不相干的两个人,做到这一步,尚可有恩言恩,报恩便是;可他们还是血浓于水的亲伯侄,单这“亲情”二字,就不是简单的报恩能报得清的。
犹子之情,尔休尔戚,如实在己。
“迟云,你且先回去好好想想,莫因一时冲动,钻了牛角尖。”
韩辙摆了摆手,示意韩迟云可以退下了。
韩迟云俯身向韩辙又行一礼,而后便拖着沉甸甸的步子走出书房。
日色愈发昏暗。
天地娩出万古长夜,人间在夜色之中狼狈向前。
此时冬日凛景黯黯,抬眼看去,枝冷杈枯,万物了无生机。
倘若下雪也好,可惜连雪都没有,干冷干冷的,惟有看得见的空和静,恣睢地占据眼瞳。
他走了不远,转过一道山墙,忽然看到前方的空寂之中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二人身影皆为暮夜覆着,矮个子的人垂手静立,高个子的人提着纱灯,影影绰绰地,乍看去有些惊骇。
仔细一看,原来是女使甘棠和弟弟韩翀。
“哥哥……”
韩翀空洞的声音响在空洞的庭院内。
韩迟云上前,单膝跪地与韩翀平视,问道:“阿翀怎么来了?”
“小官人说想出来走走,原想带他去后园子,可那边实在太冷。入夜了,怕出危险,就来了相爷这边。”甘棠在旁解释道。
韩迟云尚未开口,却听韩翀低声说:“哥哥……你不开心……”
韩迟云勾了勾唇角:“哥哥没有不开心,哥哥只是遇到了一些很难办的事。”
韩翀睁着他那双空茫的眼睛,盯着韩迟云看了半晌,又问:“难办的事……哥哥有办法吗?”
韩迟云沉默不语。
良久的等待之后,他终于开口,也不知是说给韩翀还是说给他自己:
“暂且先放一放,我再想想别的办法。路到桥头自然直,一切都会好的。”
韩翀却没再接话,而是两眼放空,神情空洞,愣愣地,仿佛透过韩迟云,看向前方不知何处。
他这病便是如此。
时常是与人说话正说得好好的,他就突然魂游天外,淹没在自己的心思里,再听不到也不在意旁人说了些什么。
韩迟云看到韩翀又开始“老僧入定”,遂也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牵起韩翀的手,一大一小两个人,相偕着往院落深处走去。
冬夜寒凉,天地枯索,人心困在进退两难之中,愈发无措。
相府那边,兄弟二人在凛冽冬风里沉默着走向寝院;黑羊巷这边,姚木槿倚在榻上,偎着暖炉,正被鱼丽伺候着喝药。
“姚娘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手捧药碗坐在床沿,鱼丽叹了口气,忽然开口。
姚木槿抬起眸子看向面前女子,眸中是问询之意。
“其实,晌午那会儿我回来了一趟。原是想将娘子的衣裳拿去府里的浣衣房清洗,却不当心听到娘子与官人在房内争执。我虽不知你们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是关雎那种不谙世事的丫头片子,我猜也能猜出个大概。……我想对娘子讲讲我的些许旧事,也许能为娘子解惑,不知娘子愿不愿意听?”
姚木槿放下手中瓷匙,轻轻握住鱼丽的手,冲她点了点头。
鱼丽回握住姚木槿,笑着将自己的曾经娓娓道来:
“我和关雎不同,我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十五岁那年,我在咸宁郡王府做女使,后来被恩王收入房中,伺候床笫。那时候我想着,好好伺候恩王,将来能在府上做个小姨娘,也算是不错的归宿。谁知没过多久,恩王就病死了。”
“那时我只有十五岁,也是个水灵灵的美人。恩王死后,夫人做主遣散了府内所有姨娘和通房丫头,还家的还家,送人的送人。我因容貌出众,某次宴饮时,有幸得过韩相爷一句称赞,于是便被当做礼物送到了相府。”
“然后呢?”姚木槿问。
鱼丽淡淡笑着,继续说道:
“你也许知道,相爷是有侍妾的,就是李姨娘。且他平日忙于公事,并不怎么亲近女色。孟夫人大约是不想让我服侍相爷,这便把我放在了大官人身边,让我服侍大官人。关雎入府晚,她一心想给大官人做妾,可她不知道的是,我才是当初被夫人定下为官人侍奉床笫之人。”
“可惜,我们大官人是个冰雪菩萨,他根本没碰过我,一次都没有……而且,除了日常伺候饮食,端茶倒水,他甚至都不怎么与我和关雎亲近——没说过一句亲密话,也没做过一件逾矩事。”
说着说着,鱼丽掩口一笑:“你是不是觉得他挺奇怪的?其实先时我也觉得挺奇怪的,大抵是我没见过这样的人,于是就妄加揣测,以为他要么是嫌弃我曾委身于人,要么就是装模作样。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有自己的坚守,他正身明礼,就像一块剔透冰玉。旁的男人嘴里说着什么海誓山盟,可行为上却是左拥右抱,今天爱一个明天爱一个,没得令人恶心。我们大官人绝不是那样的人。哪怕别人误会他,他也不说什么,他行得端,立得正。”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姚娘子,有的时候别太执着,有些感情就当没发生过吧,莫要任其在心底漫延,这样对你,对他,都好。”
“我估摸着,最迟明年春上,温娘子一定会过门。温娘子家世显赫,品貌俱佳,到时他们便是三媒六证的夫与妻。哪怕现在没什么感情,待过门之后,温娘子自会知晓大官人品性清白,沉稳有容,是个可以托付终身之人。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成为一对儿让所有人都羡慕的贤伉俪。”
“姚娘子,我们都不是不谙世事的稚气孩童,大家都明白,这世间不缺男人,尤其不缺脏男人、烂男人。所以像大官人这样皎洁端正的君子,实在弥足珍贵。然而,你我皆知,他……”
鱼丽话至此处,没再继续说下去,只凝眸看向姚木槿。
在四目相视的瞬间,姚木槿知晓自己读懂了鱼丽的眼神,以及她未说出口的话语。
她想说而未说的是——
他不属于我。
也不属于你。
他不属于我们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砗磲
自那日之后又过三宿, 姚木槿感觉自己的身体己然恢复,这便谢过鱼丽,让她带着小英回了相府。
临走的时候, 鱼丽给姚木槿留下一张红绫赤金织字门状, 并告知她, 这门状是拜谒临安府官员用的, 拿着这张门状, 无论是去韩家还是去府衙,都能见到韩迟云。
姚木槿只觉此物太贵重, 本不想收, 可鱼丽却道:
“我们大官人吩咐了,让你一定收着, 若是有事就拿着去寻他, 门子看到此物便不会拦你。”
姚木槿接过那张华贵的门状,再次向鱼丽道谢。
待鱼丽和小英离开姚家,姚木槿起身梳洗, 换了件厚实衣裳, 这便出门去褚氏医馆探望顾沾沾。
褚氏医馆就在新街, 与姚木槿从前卖花之处大概是一个街头一个巷尾的距离。
馆分内外两堂, 外堂是诊脉抓药之地,人来人往没个消停;内堂设有数间房屋供病人留宿,是个十分气派的大医馆。
顾沾沾刚生完孩子没几天,身体虚弱至极,面色惨白,浑身浮肿。
在看到姚木槿的瞬间,话未出口,泪已淌了满面。
她像疯了一样要从床榻上爬起来, 手脚并用,差一点儿摔下榻去。
姚木槿三步并作两步直奔上前,扶住顾沾沾,哽咽道:“别乱动。”
“小啾……小啾……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顾沾沾泣不成声。
姚木槿座在床边,对她盈盈一笑:“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在狱中受了那么多苦,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韩大人全都告诉我了。”
顾沾沾紧紧攥着姚木槿的手,仍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姚木槿在听到“韩大人”三个字的时候,神色一滞,问道:“你见过韩大人了?”
“你还不知道吗?我能在这里生下孩子,全是韩大人的措置。”
看到姚木槿面露惑色,顾沾沾这便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日周恒被斧头砍了之后,姚木槿被当作凶犯带去了临安府衙,而顾沾沾则因怀有身孕,被街坊邻里送到了善履坊一位郎中那儿。
次日傍晚,韩迟云亲自前来,将她接至褚氏医馆,并向她询问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再之后,韩迟云让她在医馆内安心养胎,等待生产,所有银钱皆由他出。
十一月廿八那日,顾沾沾诞下一女。
生产的过程并不顺利,但好在这褚氏医馆是临安府数一数二的悬壶之地,不仅药材齐备,稳婆医工等人亦是极有经验,在煎熬了整整一夜之后,女儿终于呱呱落地。
说着话,便有一位医馆妈妈将正在熟睡的孩子抱了进来。
看到孩子的瞬间,姚木槿忍不住潸然落泪。
入眼是个可怜巴巴的小囡囡,皮肤微微泛红,躺在襁褓里,看起来又瘦又小,似乎稍不留意就会失去。
姚木槿不敢抱她,只就着医馆妈妈的手愣愣地看着孩子。
“小啾……咱们这次能逃过一劫,全靠韩大人出手相助。我住在医馆这些时日,被如此悉心照料,得花不少银钱,这些钱全是韩大人出的。我说要还他,他却说不必。我想去给他磕头,可我这身子却不争气,路都走不了几步……”
顾沾沾泪落如雨,拉着姚木槿的手,边哭边说。
姚木槿抬手为她拭去面颊珠泪,柔声道:
“你好好养着,照顾孩子,旁的事不用你操心。等你养好了,咱们就离开临安。至于谢他的事……我去给他磕头。”
“你去?”
“对,我去,我去给他磕头,谢他对你和孩子的照顾。”
次日下午,姚木槿仔细梳妆打扮一番,拿上鱼丽留给她的门状,算算时辰,衙门应已放衙,于是在路边拦了辆顺路的驴车,直奔相府而去。
到了府外,向阍侍递上门状,果如鱼丽所说,阍侍没有拦她。
恰巧有个洒扫丫头从旁经过,阍侍便唤住那丫头,让她带姚木槿去寻大官人。
姚木槿跟着洒扫丫头来到韩迟云的院落,小丫头让姚木槿在院外候着,自己先去回禀。
片刻后,韩迟云没出来,倒是关雎出来了。
“我们大官人不在,姚娘子请回吧。”关雎淡淡地说。
“他何时回来?”姚木槿问道。
关雎哂笑一声,斜睨着姚木槿,道:“我们大官人乃临安府少尹,诸事缠身,百姓都指望着他。他何时回来,我怎会知晓?”
“我能否进去等他?我今日一定要见到他。”
“不行!”
姚木槿算是听出来了,面前这姑娘是故意要将她拒之门外。
想了想,她从随身筭袋中取出那张红绫赤金织字的门状递了过去,沉声道:
“你认得此物么?这是你们大官人给我的。他说,我拿着这个,可以随时来见他。”
关雎瞧见那门状,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别扭了半天,终于冷哼一声,道:“随我来。”
姚木槿跟着关雎进了韩迟云的院子。
“不知鱼丽养娘去了何处?”姚木槿殷勤问道。
“夫人叫去问话了。”关雎冷淡回答。
入了院子之后往东一转,不过几步路,这便到了上回她陪韩迟云用饭的那间花厅。
关雎指了指桌旁一把官帽椅:“你就在这儿等着。”
话毕再不搭理姚木槿,自顾自地掀帘出去了。
姚木槿一个人坐在花厅内,抬眸打量此地,见这屋子与自己上次来时并无太大不同。
她的目光转向西边那张可坐可卧的三面屏风壶门榻,这便想起从前自己曾在榻前调戏韩迟云,故意将唇脂擦在他脖颈处。
忆及彼时韩迟云又气又羞又没辙的模样,姚木槿忍不住痴痴地笑出声。
恰在此时,却听门外响起两个小丫头的声音,其中一人问道:
“小怜,你看见那个龙泉青鬲炉了么?关雎姐姐让我拿去大官人书房。”
被唤作小怜的丫头答道:“好像在花厅,你等着,我去拿给你。”
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很快,便有一个瞧年纪大约十三四岁的小女使走了进来。
看到花厅内坐着一个陌生女人,她似略有吃惊,但很快意识到此人或许是自家官人邀来的客人,便笑着冲姚木槿福了一福。
姚木槿也赶忙起身还礼。
小怜转身走向厅内那架高脚香几,去拿其上所置龙泉青鬲炉。
抬手之时,衣袖滑至小臂,露出腕上一串润白手珠。
姚木槿看着那串手珠,蓦然瞪大了眼睛。
“你手上的珠子……是从哪儿来的?”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内中蕴着深深的不可置信。
小怜捧着鬲炉,回头看向姚木槿,不明所以:
“什么珠子?什么哪儿来的?”
姚木槿三两步冲上前,攥住小怜手腕,将她衣袖向上一撸,再次露出腕上那串手珠。
手珠入眼的瞬间,姚木槿的泪水也似泉裂川崩,骤然涌出。
这是一串砗磲手珠,虽然已经很旧,但成色润白,打磨精细,其上还有一条红线挽成的结。
这串珠子,这条红线,姚木槿再熟悉不过。
——这就是庾岭送她的那串砗磲手珠!
她的大婚聘礼,后来莫名其妙不见了的那串!
姚木槿的手似鹰爪一样死死攥住小怜手腕,目中隐隐泛起怒气,再次问道:
“这手珠,你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小怜被她这副模样吓坏了,用力挣扎着喊道:“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姚木槿不放。
姚木槿不仅不放,她还使了劲从小怜手腕上脱那串手珠。
她要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抢回来。
小怜努力护着手珠,哭嚷道:“你放开!哪儿来的疯女人!疯女人!”
便在此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厉斥:“都给我住手!”
姚木槿放开抢夺的手,回身向后看去,但见关雎叉着腰,满脸怒容地走了进来。
“姚娘子这是干什么?此地乃相府,此处乃大官人寝院,我看你是大官人的客人,这才领你进来,你却在此公然抢夺?!”
姚木槿擦了一把眼角泪水,指着小怜质问关雎:
“她手上那串砗磲手珠是从哪里来的?”
关雎的目光扫过小怜手腕,心里忽地泛起一阵紧张。
那串手珠是某日清晨,她收拾韩迟云卧房的时候,在棋枰上发现的。其上所系红线纤美,一看便知是女人之物。
当时她心里就很不舒服,醋意漫延,于是故意将东西藏了起来,打算迫着韩迟云主动找她要。
可谁知,韩迟云诸事缠身,好似已将此物完全遗忘,一次也没找过,甚至连问也没问过一句。
他每日为百姓之事忙进忙出,待在相府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关雎由此笃定,这砗磲手珠定是哪个不要脸的野女人为了勾引韩迟云所赠,但韩迟云无意于此,是以根本没当回事。
这手珠看起来倒是颇值些钱,但她是相府大官人的女使,并不稀罕区区一串砗磲,于是便随手将之丢给小怜,让小丫头戴着玩去。
哪知此举却在今日,引得姚木槿状若疯癫。
但这些事,关雎是不会告诉姚木槿的。
她不喜欢面前这个市井寡妇——不仅不喜欢,甚至还有些厌烦。
思至此处,关雎清了清嗓子,回答道:“这是我们大官人赏给小丫头玩的,怎么?姚娘子这是嫉妒了?”
姚木槿只觉眼前猛地腾起一阵黑雾,雾气直冲头顶,脑中发出嗡嗡的响声。
想她当时为了找这串手珠,直将黑羊巷那座破烂小楼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手珠,她以为是庾岭在冥冥之中惩罚她,为此,她哭了整整一夜。
可真相……真相竟然是……韩迟云拿走了她的手珠,并且将她珍视之物,随手赏给小丫头玩乐。
姚木槿的身体晃了晃,扶着身旁香几才勉强站稳。
她双唇翕动,用哑得不成样的嗓音道:“这串手珠是我的,你们还给我。”
关雎翻了个白眼:“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可笑。难道随便来个人到相府,说这是他的,那是她的,我们就要给?你当相府是什么地方?”
又是两行清泪涌出眼眶,怒气和委屈同时袭来。
姚木槿知晓口舌争执无用,遂一把攥住小怜手腕,再次动手去抢。
“关雎姐姐救我!姐姐救我!”小怜哭嚷道。
“还给我!这是我的东西!”姚木槿目眦欲裂。
二女拉扯在一处,一个要抢,一个偏不给。
关雎见势不妙,也冲上前,帮小怜推搡姚木槿。
姚木槿的手指刚刚勾住手串,不提防被关雎一推,踉跄着向后跌去。
这便听得耳畔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盘,定睛一看才发现,却是串手珠的红线被扯断,砗磲珠子落了遍地都是。
姚木槿像疯了一样跪在地上,双手胡乱抓着,想要将四下蹦散的珠子抓住。
可那珠子浑圆清润,瞬间便滚得东一颗、西一颗。
关雎和小怜都愣住了。
姚木槿却毫无心情理会那二人,只顾着跪趴在地,一颗一颗将珠子捡起来,放入掌心,小心翼翼地握着。
串珠捡了起来,泪珠却似断线一般滑落。
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地上,她浑身颤抖,上下牙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格格声。
姚木槿边捡边哭。
哭得呼吸不畅,心里痛如刀割。
待将所有珠子都捡起,抬起朦胧泪眼四下望去,这才发现,关雎和小怜皆已不知去向。
花厅内只剩她一人,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狼狈不堪。
良久,姚木槿回过神来,将砗磲珠子和红线皆装入随身筭袋,而后便撑着桌案站了起来。
她拖着疲惫至极的步子,浑浑噩噩地,一步步走出花厅,走出相府。
她今日原是来向韩迟云磕头谢恩情,谁知却闹成这般局面。
她一直以为,韩迟云对她,哪怕没有男女情爱,也不至于厌恶。
甚至她的直觉告诉她,他肯定是对她动了心的。
可直至今日她才知道,原来,直觉这种东西,最是不能当真;男人这种东西,最是不能相信。
原来,韩迟云一直都是在拿她耍着玩儿。
达官贵胄们不愁吃穿,日子过得太舒服了难免无聊,所以总会寻些事来做,以图解闷。哪怕清正皎洁如韩迟云,恐怕也不例外。
大抵,她便是韩迟云用来解闷的小雀子。
荒天旷地的野雀,比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更能让人产生兴趣,玩弄起来也更有成就感。
他救了她,又伤了她;
一步步走近她,又一次次推开她;
对她施恩,又将她捉弄;
眼看她笑,看她哭,他心里简直不知有多得意。
他耍了她这么长时日,直到今天,终于被她看穿。
——好玩吗?韩迟云。
他表面彬彬,实则心里不知有多轻贱她。从初见第一面她就已经发现了,怎么直到今日才醒悟呢?
在他心里,她定然是个贪财奢侈、不忠不贞、浪荡轻浮的下贱女人。
她想起从前,他曾厌恶地说过:“姚娘子,人怎么能水性杨花至如此地步?”
什么礼教、礼法、三纲五常、妇德贞节……她原本听不懂也不在乎,可她现在却已然知晓,这些东西弄得她很疼很疼。
姚木槿惨笑一声,心底忽地浮出一个念头——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要报复他。
作者有话说:
读者都是很聪明的宝宝,这里应该不需要我再啰嗦,但为了防止有的宝宝没看明白,我还是多说两句吧——韩迟云拿手珠的原因并不是为了折磨小啾,而是因为那串手珠是庾岭送给小啾的。也许只是一念之差,但确实是在小啾戴手珠的那个瞬间,韩迟云清楚地发现,他嫉妒庾岭。男人在爱情里的那种小心眼子,谈过恋爱的都懂
第55章 合欢
韩迟云直到戌时过半才回到相府。
前些日子临安发生了一桩十分恶劣的凶杀案——两个卖浆水的老翁, 一前一后被人杀死在溷厕之中。
此事历经几番周折,衙役现已将凶犯缉拿入狱。
韩迟云今夜放衙后便一直留在架阁库,将贴书小吏送上来的案件卷宗全部看完, 打算明日升堂问审。
此刻才刚迈进府门就听阍侍回报, 说白日里曾有位娘子来寻他。
“何人?”韩迟云问。
阍侍想了想, 点头哈腰道:“那娘子说她姓姚, 别的也没说什么。哦, 对了,她手里拿着府衙的门状。”
其实说到姓姚, 韩迟云便已经知道是谁了。他迈开步子, 飞快地往自己所居院落行去。
回到寝院才知道,姚木槿早就已经走了。
“她可说因何事而来?”
鱼丽正带着小丫头端水进来, 打算伺候韩迟云洗漱。
听言便向房门口瞥了一眼, 道:“问关雎,我那会儿被夫人唤去回话。”
关雎却别别扭扭地站在门外不肯进屋,听了这话忙拔高声音道:
“不晓得……她等了一会儿, 不见大官人回来, 就走了……走就走了呗, 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
言辞闪烁, 人也扭捏着,就是不肯到韩迟云面前说话。
韩迟云累了一整天,此刻也没发现有何异样,只淡声吩咐鱼丽,将水盆放下便可出去。
鱼丽微微怔愣。
她发现韩迟云现在越来越不愿与她和关雎接近了。
从前他还会允许她们二人伺候洗漱,现在,他似乎是刻意和她们保持距离。
她大抵明白,许是因为新妇快要进门, 韩迟云怜爱新妇,不愿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鱼丽心里也清楚,待温家把女儿嫁过来之后,她和关雎定然就不能再留在韩迟云身边伺候了。
温娘子自会带陪嫁媵人和姆师过来,今后便是温家陪嫁之人来伺候新婚夫妇,她和关雎既非通房亦非侍妾,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留在这院子里。
她和关雎都是签了身子契的养娘,孟夫人十有八九会将她们配给府里的男人。
鱼丽在心底叹息着,只盼自己能配个好人家。
“小英和罗妈妈在挟屋值夜,大官人夜里若是有事,就唤她们。”留下这么一句话,鱼丽和关雎这便离开了。
韩迟云心不在焉地脱了外衫,露出莹白却结实的臂膀,拿起布巾放入水盆浸着,心里却一直在想,姚木槿今日来找他究竟因着何事?
想了半天没个头绪,遂决定明日放衙之后亲自去一趟黑羊巷,去看看她。
哪知次晨,他还没去黑羊巷,姚木槿却又来了。
其时天色阴沉,冬寒栗冽,砭肌惩骨。
灰蒙蒙的晨光之中,韩迟云步出府门,接过门外小厮递上的马鞭,正要翻身上马,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细弱呼唤:
“韩大人……请留步。”
韩迟云循声回头,这便瞧见姚木槿站在凄寒晨雾之中,披着一身北风,定定地望着他。
他将马鞭交给小厮,三两步上前,问道:“怎得这时候来了?我正打算傍晚去寻你。”
很明显,姚木槿已经在晨寒之中站了很久,冻得面色僵白,双肩瑟缩,就连嘴唇都微微打着颤。
韩迟云见状,立刻脱下身上罩着的那件莲青斗纹鹤氅,要为姚木槿披上。
姚木槿慌忙抬手推拒:“奴家不冷。奴家等会儿要去医馆照料妹妹,怕今日又见不到韩大人,这才早早在此等着。”
韩迟云没管姚木槿的推拒,态度强硬地将那件鹤氅披在了她身上。
“总是这样马马虎虎,凡事都不在乎,冻病了可怎么好?”
想了须臾,终究是忍不住沉下脸来,轻轻斥了她一句。
姚木槿面上浮起一抹赧然的笑,不再推拒,将那件还带着韩迟云体温的鹤氅拢在身上,抬起一双美目,盈盈地看着他。
“奴家今日来此,是想请韩大人用饭。”
“用饭?”
姚木槿慌忙从筭袋中取出一张锦笺递给韩迟云,那是她花钱请书启先生写的帖子。
韩迟云展开帖子,见上面写着,请他于明日傍晚前往侯潮门外瓦子旁的“桃杏小栈”,届时,姚木槿将在那里略备薄酒,以表谢意。
“奴家知道韩大人忙碌,但奴家身无长物,实在不知如何报答韩大人的恩情。思来想去,唯有略备薄酒,请韩大人无论如何都要来……”
姚木槿嗫喏着,神情有些恍惚,又有些古怪。
但这古怪被遮在了狠戾冬寒之中,让人以为她是因为天气太冷,冻得不行,是以才有这般神情。
韩迟云本想问她昨日来寻自己是因着什么,此刻看到这张请帖便明晓,想来,昨日她应也是为着请客吃饭之事而来。
他将帖子揣入怀中,低声应道:“好。”
姚木槿听他应了,似乎松了口气,欢喜地笑起来,双眸明熠,容颜姣美,似春枝之上娇艳的黄莺。
韩迟云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又看了姚木槿两眼,冲她微微颔首,之后便打马而去。
目送着韩迟云和其随侍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姚木槿面上笑容一点点褪去,直到冰雪覆上眼眸。
韩迟云的鹤氅还裹在她身上,那上面带着他的体温,仿佛一双臂膀,将她拥入怀中。
可她却丝毫不觉温暖,只觉心底深处泛起寒凉。
是被欺负,被作弄,被戏耍之后,溢出的寒凉。
丝丝缕缕,绵延全身。
她将鹤氅脱下,随手搭在相府门外的石狻猊上,迎着冬风,走了。
昨日她擦干泪水离开相府之后,立刻出侯潮门去寻慈幼局的姊妹李桃杏。
李桃杏的客舍就在侯潮门外的瓦子旁。
彼时正值晚市,瓦子里看戏的人皆至客舍小憩并用飧食,李桃杏指挥着手下厮波招呼客人,忙得不亦乐乎。
见姚木槿来了,话还没说,先被姚木槿那双肿得核桃似的眼睛唬了一跳:
“哎呀,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你有空闲么?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姚木槿道。
李桃杏这会儿忙得走不开,只得先将姚木槿安置在客舍内一间屋子里,让她吃些点心,等一等。
大约等了小半个时辰,李桃杏终得闲暇,端着几盘菜走入房内。
“来,小啾,吃饭。”
“桃杏,我知道你本事大,想请你帮个忙。”姚木槿轻声说。
李桃杏笑道:“你找我帮忙,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必然帮啊!只是,有什么话,咱们边吃饭边说,你最是爽快人,不会连这道理都不懂——天塌下来也不能饿着肚子。”
姚木槿被李桃杏扯着坐在桌前,捏起竹箸,随意吃了两口。
“说吧,找我什么事?”李桃杏问。
“你能帮我备一壶合欢酒么?”
“啥?!”
“合欢酒。”
李桃杏愕然:“你要那东西做什么?那玩意儿官府现在查得可严了,说是邪/淫/乱/性之物,不允许在街面上贩卖。”
姚木槿也有些吃惊,反问道:“以前不是有许多?我记得你这里也是有的……”
李桃杏长长地叹了口气,哀怨道:
“那都多早以前的老黄历了。你晓得咱们临安府衙的韩少尹不?自他上任以来便开始严查这些东西,什么合欢酒啊迷情香啊,全都不允许贩卖。听说前些日子,韩少尹亲自带人查封了几家酒坊,搜出来的合欢酒全泼了。”
经李桃杏这么一说,姚木槿这才知晓,原来,因合欢酒乃催//情之物,扰心乱性,坊间的歌楼酒馆之中,男男女女皆有受其害者。
自韩迟云上任伊始,临安府无论正店脚店,皆严禁公开鬻卖此酒,违者以私自榷酤罪论处。
听得此言,姚木槿不禁沮丧地垂下了头。
李桃杏见她神色凄凉,再加上双眼红肿,一看就是哭了很久,心内恻隐之情愈浓,遂问道:
“你想要多少?卖是不敢卖的,倘若你想自己饮,我尚且有办法弄些来。”
姚木槿一听有希望,立刻抬眸看着对方,道:“你放心,不卖……是我自己,我有用。”
末了又补充道:“只要一壶就行,多少银钱我都可以给。”
说着话就打算从筭袋里掏银子。
李桃杏一把按住了姚木槿的手:“咱俩之间说什么钱不钱的,生分。”
话毕凑上前来,面含戏谑地看着对方,问道:
“你要合欢酒做什么?难不成是相中了哪家官人,想和他尽兴一回?”
姚木槿垂眸看着自己衣摆,半晌,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细的“嗯”。
“是谁?你看上谁了?他可曾娶妻?”李桃杏兴奋地问。
姚木槿摇了摇头。
李桃杏瞬间双眼发亮,笑出一口银牙,简直恨不能拊掌踏歌似的。
“小啾终于有心仪之人,这可太好了。男无妻女无夫,我们姚小啾又美又大方,他必然也是心悦你的。”
哪知姚木槿却又摇了摇头。
李桃杏一愣,笑容僵在脸上,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原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但她转念一忖,姚木槿大概是为情所困,这才打算铤而走险。
仔细想想,这种事,无论谁起的头,谁主动谁被动,说到底总归都是男子占了便宜,女子吃了暗亏。
既然姚木槿已经打定主意,她也不好再劝什么。
“行,你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李桃杏再次爽快应道。
“这酒不会对身子不好吧?”终究还是不放心,姚木槿又问。
李桃杏发出一声轻嗤,摆了摆手:“怎么?这就心疼了?你放心,其实就是助兴用的,没别的。”
“什么时候能弄来?”
“我李桃杏开客栈这么些年,旁的本事没有,就是天南海北人缘好、路子多。你何时要,我何时就能弄来。”李桃杏得意道。
“那就后日傍晚,倘若时日有变,我再来告知。届时劳烦帮我备一间无人打扰的卧房,房内布置一桌酒菜,还有……榻上的铺盖被衾都换上干净的……”
姚木槿双手绞在身前,低声说着自己所需之物,越说声音越低,直至细不可闻。
李桃杏以为她是害羞,面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道:
“放心吧,交给我,到时候保管让你们舒舒服服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并不是为着尽兴,小啾之所以选择这种手段报复,原因下章揭晓~请看下一章ps.明天不更新,上卷快更完了,我整一整后面的章节,后天(周四)继续日更,到时候咱们一口气把上卷更完~
第56章 赴宴
姚木槿的房间里没有妆台, 只有一面打磨得不甚光滑的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女子容颜。
很美,如花一般。
但并非富贵温房里软绵绵的娇花,而是市井闾巷中, 被人情冷暖磋磨过的一朵向阳的荆花。
荆花逐阳而生, 其色瑰艳, 其心坚韧。
姚木槿将铜镜支于桌案, 拿起妆盒内一把木篦, 为自己细细地篦着满头青丝。
手有些抖,不当心将篦子勾在发丝上, 一扯, 疼的“嘶”了一声。
眼下已过了正午,她和韩迟云约定今日傍晚在“桃杏小栈”相见, 可她此刻却磨磨蹭蹭地, 连头发都还没梳完。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报复韩迟云,可临到关头,心里却又犹豫。
她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 但韩迟云不知道。
韩迟云乃诗书儒俊, 最看重的便是“忠贞”二字。他曾说过, “贞”这个字, 原本就是用来要求男人的。
“力有所能无不为,忠也;此生不悔亦不愧,贞也。”
“临危不变曰忠,身正心安曰贞。”
“我不会沾惹除我发妻之外的任何女人。我这辈子都只有结发之妻一人,我必将对她忠贞,与她一生一世,死生契阔。”
姚木槿抿着唇,怔怔地回忆着韩迟云说过的话, 倏尔发出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