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倒春寒总是带着股透骨的凉意,尤其是在下了一整夜冷雨之后。
卯时刚过,天色还透着些许青灰,陆悬黎便准时睁开了眼。
这是她进军营后养成的习惯,不管前一夜多晚睡,多疲惫,只要到了点,身体就会自动清醒。
她躺在拔步床里,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习惯性地放轻了呼吸,去听屋子里的动静。
不远处的软榻上,传来一阵绵长且平稳的呼吸声。
陆悬黎掀开锦被,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她转过头,目光越过半透明的床幔,落在了靠窗的那张软榻上。
商芜还在睡。
她侧着身子,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上盖着一条单薄的毯子。
昨夜那件宽大的、属于陆悬黎的中衣,因为睡姿的缘故,从她的肩头滑落了半截,露出一大片晃眼的雪白肌肤,以及圆润的肩头。
几缕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她的侧脸上,越发衬得那张脸巴掌大小,没有了昨晚那种咄咄逼人的妖冶,反而透出几分毫无防备的脆弱。
陆悬黎只看了一眼,便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移开了视线。
“不知羞耻。”她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那个睡觉都不安分的女人,还是在掩饰自己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的心绪。
陆悬黎下床,动作利索地走到屏风后,重新将那条长长的裹胸布一圈圈缠在胸前,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
等她束好发冠,从屏风后走出来时,软榻上的人已经醒了。
商芜半撑起身子,单手揉了揉眼睛,那双狐狸眼因为刚醒,还带着一层水光,看起来有些迷离。
“殿下怎么起得这般早?”商芜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和慵懒,尾音习惯性地拖长,“怎么也不叫奴家起来伺候您梳洗?”
陆悬黎冷着脸,走到桌案前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借着那股凉意压下心头的燥意。
“用不着你。”她放下茶盏,目光冷厉地扫过商芜半露的肩膀,“把衣服穿好!本世子府上没这个规矩,大清早的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商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不仅没有羞窘,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慢条斯理地将滑落的衣领拉好,从软榻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到陆悬黎面前。
“殿下莫不是忘了,奴家是个什么身份?”商芜微微仰头,看着陆悬黎的眼睛,“奴家是个花魁呀。花魁在恩客房里若是穿得严严实实,规规矩矩的,那才是要惹人怀疑呢。”
陆悬黎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她不得不承认,商芜说得对。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间屋子,盯着她这个“纨绔世子”。
“叩叩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昨晚那个婆子的声音。
“世子爷,奴婢来伺候您洗漱了。厨房备了早膳,现在可要端进来?”
陆悬黎刚要开口,就见商芜突然转身,扑向了那张拔步床。
“你干什么?!”陆悬黎大惊,下意识地想要拔剑。
却见商芜扑到床上后,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而是眼疾手快地将原本整整齐齐的锦被揉得乱七八糟,又抓起枕头随意地丢在床榻内侧。
做完这一切,她还故意把自己的一头长发揉得更乱了一些。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陆悬黎反应过来她在干什么时,商芜已经重新站定,冲她抛了个狡黠的媚眼。
“帮殿下做戏呀。”商芜用气声说道,随后扬起声音,换上了一副娇滴滴、还透着几分力不从心的语调冲着门外喊,“嬷嬷进来吧,世子爷已经起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几个丫鬟端着铜盆和早膳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那个婆子。
婆子一进门,那双精明的老眼就快速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她先是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世子爷,然后目光落在了商芜身上。
只见这位名满江州的花魁娘子,此刻正衣衫不整地站在床边,满头青丝凌乱,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春情和“疲态”。
再往后看,那张名贵的拔步床上,锦被凌乱不堪,仿佛昨夜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翻云覆雨。
婆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鄙夷,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
“世子爷,早膳备下了,是知府大人特意吩咐厨房炖的鹿血燕窝粥,给您补补身子。”
陆悬黎听到“鹿血”两个字,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她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放那儿吧。”
丫鬟们摆好早膳,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陆悬黎就恶狠狠地瞪向商芜。
“商芜,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
商芜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自顾自从衣架上取下自己那件已经干透的绯色软烟罗罩衫披上,施施然走到桌边坐下。
“奴家不敢。”她拿起一双象牙筷子,十分自然地在装点心的盘子里挑拣了一下,“奴家只是为了保命。知府大人送奴家来,就是为了试探殿下。若是今早他们看到屋子里干干净净,床铺整整齐齐,殿下猜,知府大人会怎么想?”
陆悬黎走到桌边,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下。
“他爱怎么想怎么想,本世子做事,还轮不到他来置喙。”
话虽这么说,但陆悬黎心里清楚,商芜刚才的举动,确实替她省去了不少麻烦。
她初到江州,这里的官场盘根错节,她需要伪装成一个耽于美色的废物,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从而暗中查访父亲交代的任务。
如果昨晚商芜睡软榻的事情暴露,知府定会起疑。
这个女人,不仅不蠢,反而聪明得让人忌惮。
陆悬黎端起碗,没有碰那碗什么劳什子的鹿血燕窝粥,而是喝了一口清淡的梗米粥。
她吃饭的动作很快,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发出一点咀嚼的声音,这显然是受过极其严苛的规矩教养,甚至带着点军中那种速战速决的作风。
商芜坐在她旁边,并没有吃多少东西,而是单手托着腮,明目张胆地盯着陆悬黎看。
她的视线很大胆,丝毫没有隐藏的意思,从陆悬黎那高挺的鼻梁,一路滑下,最后停留在她的嘴唇上。
看了好一会儿,商芜不仅没移开眼,反而看得更专注了。
陆悬黎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哪怕她极力想要忽视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但那视线实在太过直白,刺得她脸颊上的绒毛都快竖起来了。
“你看什么?”
陆悬黎终于忍无可忍,放下筷子,冷冷地转头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