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若华见女儿羞得抬不起头,也不逗她,只道:“我儿,莫羞。这事咱们娘儿俩慢慢想法子。他若实在不中用,咱们也算尽到心了。”
谢听澜心里有数,母亲问起这些不是没来由。前世她又不是没经过人事,按理不该扭捏,可也不知怎么,一听母亲提到她和萧景桓的房里事,她还是脸上发热,躲不开那点臊。
崔若华说着,又笑起来:“你嫂子有喜了。自打那日你受了惊,她总觉着是自己连累了你,便一门心思扑在你的婚事上。等你出了门子,她人也撑不住了,成日里犯困,一天有大半日都躺着。我起先还当是操持婚事累的,给她寻了方子进补,又请大夫来看,才知已经快两个月了。今日便没叫她出来招呼。”
谢听澜一听,又惊又喜。方才没见杨浔晚,她还觉得奇怪,只是没来得及问,原来是这样的好消息。前世她兄长做父亲可晚得很,如今竟提早了这么多。
她不由又想起前世的阿嫂,也是个极温厚的性子,如今兄长身边已有了浔晚阿嫂,不知前世的阿嫂,这一世姻缘又会落在何处。
崔若华没看出她走了神,只顾着想女儿嫁了人,往后哪还能天天回门,一肚子话憋了许久,拉着她说起来就没个完。
又提起侄儿崔绍庭正与王二娘子王映月相看,两家都有意,约莫明年夏天完婚。
谢听澜颔了颔首。前世这两人便是一对爱侣,只是中间险些叫萧宝乐搅散了。如今萧宝乐没再对大表兄起什么心思,倒不知她这一世的姻缘又会落向何处。
说起萧宝乐,自打端王府那回听壁角的事后,皇后便给她派了教养嬷嬷,把她拘在宫里学规矩。
婚前谢听澜统共见了她两回,每回都要听她抱怨半个时辰,好在抱怨归抱怨,她到底还是安分下来了。这倒是谢听澜没想到的。
母女俩关在房里絮絮说了半日,还是许嬷嬷来催,说午膳已经备好了,就等她们母女开席。崔若华这才拉着女儿起身,往正堂去。
正堂里,萧景桓和谢正清、谢观澜也谈得正投机。谢观澜问的,是萧景行在广平郡的动静。
先前得知宋奉很可能藏在广平郡时,谢观澜便想请旨前去。可那时府中上下都在忙着张罗谢听澜的婚事,谢观澜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脱不开身。
好容易婚事办完,杨浔晚忽然身子不适,谢观澜陪了两日,杨浔晚竟查出有了身孕。谢正清和崔若华便都不赞同他这时候离京,他只好按下不提。
人虽没走成,他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想知道宋奉究竟有没有被捉拿归案。
萧景桓手上的消息也不算最新,只知道广平郡内确实藏了叛军,那是宋奉多年经营下来的势力,由他手下猛将石虎据守,可宋奉本人究竟在不在郡中,至今没有确凿音信,不排除萧景行这一趟可能会扑个空。
谢观澜听了说不出的滋味。他答应过杨浔晚,要亲手把宋奉捉回来,可这人滑得像条泥鳅,连燕王殿下都叫人耍得团团转。照这么下去,他什么时候才能替她了结这桩仇?
谢听澜看出兄长神色不对,落了座,便道:“阿兄,阿嫂那边可要送些吃食过去?她如今身子重,饿不得。”
谢观澜被这一句点醒,笑了笑:“阿妹说得对,我这就给她送去。”
崔若华哪会忘了这茬,吃食早叫人备下了。可若是谢观澜亲手端过去,杨浔晚心里定然熨帖,她便也不拦。
其余人没等他,先动了筷。
谢正清兴致正高,少不得拉着萧景桓小酌几杯,萧景桓也乐得奉陪。
酒意一上来,谢正清的话便收不住了,三两句就绕到谢听澜儿时的事。
“她五六岁那会儿皮得很,有回非要爬院里那棵老槐树掏鸟窝,结果一脚踩空,摔进树下泥塘里,滚了一身泥。她阿母又气又笑,拎着她回去洗了三桶水。”
萧景桓听得直笑。谢听澜脸上发热,伸手去扯谢正清的袖子:“阿父,别说了。”
谢正清哪里肯停,又笑道:“这丫头小时候还最爱欺负观澜。有一回拿糖哄着他趴下,自己骑在他背上,嘴里喊着驾,满院子跑。观澜那时比她高半个头,竟被她压得直哭,这丫头倒好,笑得前仰后合。”
说起来,谢听澜才出生那几年,天下还算安稳,谢正清守在妻女身边。等她长到五六岁,时局便隐隐有了乱象,谢正清看好定元帝,便去了云中辅佐,崔若华则带着一双儿女留在颍川,分隔两地。直到前两年,才一同搬来了京都。
期间,谢正清除了偶尔回颍川与妻儿小聚,大部分时间都在云中。期间发生的许多事,好比谢听澜刚学骑马哄兄长当马骑这桩,只是从崔若华写给他的家书里看来的,可他讲起来照样眉飞色舞,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萧景桓听得兴致勃勃,全然想不到她也有这般调皮的时候。
谢听澜则实在难为情,她那时就是看阿兄骑马觉得有趣也想学,但是阿兄嫌她年纪太小不肯教她,她便耍赖才往他身上坐的,被阿父说出来倒显得她是个混世魔王似的。
谢观澜回到席上,正巧听见这一桩,急得差点跳起来:“阿父,这都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阿妹那时不过是跟我闹着玩,再说小时候我也没少欺负她,怎么就成了她最爱欺负我了?”
谢正清懒得跟他掰扯,眼一瞪:“你是兄长,竟欺负妹妹,倒有脸说!”
谢观澜顿时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坐回去吃菜。
萧景桓起身,敬了谢观澜一杯。他记得清楚,当初正是谢观澜替他跟谢听澜牵的线。那时他态度冷淡,甚至有些失礼,好在谢观澜并未同他计较。
谢观澜饮尽,又回敬了一杯,叮嘱他务必好生照顾妹妹。萧景桓连连应是。
谢正清喝得不少,一想到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就这么被娶走了,也不管眼前是不是皇子,拉着萧景桓耳提面命地训了一顿。
萧景桓态度极好,他说什么便应什么,倒叫谢正清挑不出半点错来。
这顿饭吃了许久。谢正清与萧景桓推杯换盏,话也越说越多。
直到未时初,众人才搁下碗筷。
谢听澜见萧景桓喝了不少,便想着早些回府,让他歇一歇,遂起身向父母辞别。
谢正清颔首,正要送他们出去,忽然想起一事,命管家将萧景桓上次送来的那个少年带出来,交还给他。
那少年年纪小,萧景桓审出宋奉可能的下落后,便将他送来了谢府。谢正清觉得留在谢府也无用,还是交回萧景桓处置更妥当。
少年被带出来,一脸懵然。
他从前总听先生说,世家大族视庶民如蝼蚁,动辄打骂。可在谢府这些日子,除了老管事偶尔派他做些杂活,从没人对他动过手。
得知要被送走,他心里竟有些不舍。
谢听澜当初被那少年敲晕,只记得后颈一痛,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后来还是听母亲提了几句,家里只当是这少年把她从法华寺劫走的,萧景行那一段,谁也不知情。
她猜到是萧景桓有意瞒下,也不愿父母知道萧景行曾对她起过那样的心思,便没说破,更没特意去看过这少年。
如今才算头一回见,见他面上还带着几分稚气,谢听澜不由怔了怔。
上了车,萧景桓问她如何处置。谢听澜想了想,道:“不如就留在府里做个跑腿的。人搁在殿下眼皮子底下,若还有宋奉的人藏在城中与他联络,殿下也能头一个发觉。”
萧景桓也觉得这法子妥当,便道:“好,就这么办。”
谢听澜瞧他两颊泛红,呼气里带着酒气,便知道他没少喝。
她从车中备好的茶壶里倒了一盏醒酒汤,送到萧景桓手边。
这汤是她出门前特意让素弦备下的,防的就是这一出。
翁婿相见,总要喝上几杯,萧景桓纵然是皇子,也不能不给岳父这个脸面。亏得她阿父自己先醉了,阿兄又念着阿嫂不敢多喝,才算没把萧景桓灌倒。
萧景桓接过那盏醒酒汤,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盏搁回茶盘,才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有你在身边,我倒不怕喝多了。”
谢听澜听他这么说,脸上不由一热。
这习惯是她前世就养下的,她本不胜酒力,可席间总有人敬酒,她再推辞,也得抿上一两口应个景。偏偏她沾酒就晕,所以醒酒汤是常备着的。
后来嫁了萧景行,那人又爱饮酒,她便更得替他备上一份。
今日给萧景桓备汤,她心里也存了几分示好的意思。他既肯把府里内务交到她手上,她自然也该有所回报,好叫这份信任再牢几分。
回了府,萧景桓先带那少年去寻了孙嬷嬷,谢听澜则直接回了正房。
进内室后,她从袖中摸出母亲塞来的食补方子,脸上又是一热。
正没处放,一抬眼瞧见那本手记还搁在榻边小几上,便索性把方子往书页里一夹,合上,眼不见为净。
孙嬷嬷是总领管事,在外院有处独立的跨院,萧景桓将人领进跨院,孙嬷嬷便不由自主盯着他身后那少年多看了几眼。
起先只是打量,看着看着,目光便有些挪不开了。
这孩子的眉骨、鼻梁,连站着时微微缩肩的模样,都跟她家阿沅有几分像。
眼眶一下就红了,忙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萧景桓看在眼里,道:“嬷嬷,若瞧他顺眼,就收他做个干儿子吧,往后您身边也多个人使唤。”
孙嬷嬷哑着声连说了几个“好”,又拉着那少年,问他叫什么名字。
少年说自己没有名字,旁人见他力气大,便随口叫他大力。
孙嬷嬷点头:“那往后就叫周大力。”
萧景桓站了片刻,见那小子答话还算老实,孙嬷嬷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便转身往正院去了。
回房后,见谢听澜只着了件月白小袄歪在榻上看书,没有要同他搭话的意思,便主动开口:“今日回去,岳母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谢听澜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也没什么,就是些家常话。”
“哦?”萧景桓先解下大氅搭在屏风上,又松开鞶带,只穿一件玄色夹袍,在榻边坐下,“哪些家常?”
“嫂子有孕了。”谢听澜道,“母亲说已经快两个月了,今日便没让她出来。”
萧景桓点了点头:“这是好事。还有呢?”
“还有大表兄。”谢听澜又翻了一页,“母亲说他正与王二娘子相看,多半不久就要定亲,明年夏天完婚。”
“崔绍庭与王二娘子?”萧景桓想起那日在燕王府见过两人在亭中对坐说话,便觉这两人定亲是迟早的事,倒不意外,笑了笑:“也算门当户对。”
谢听澜“嗯”了一声,便不再往下说了。
萧景桓等了一会儿,见她只字未提方子的事,心里不免犯疑。那方子分明是他借王夫人的口递到岳母跟前的,莫非岳母没信?
他满腹疑惑,靠在榻上陪着谢听澜看了半日的书。
用过晚膳,两人各自梳洗,便歇下了。
崔若华性子急,次日一早,便遣人送来不少食材药材。
谢听澜唯恐萧景桓看见,趁着他去了书房,赶紧吩咐素弦和浣尘把药材送去崔嬷嬷处入库,又让两个陪房媳妇把食材拎去厨房,掺进别的菜色里一并做了,不叫显出痕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