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出花厅的陆承舟,听到韫欢这样一番话,不由地心中苦涩,却也不可为此怪责韫欢半分,只能怨上苍弄人。
陆承舟一时间束手无策,也不知要说什么好时,见沈兄在廊灯下朝他看来,随风轻晃的灯影,半明半暗地落在沈兄的话中,“我……先命人将她送回晚棠榭歇息,而后……我们再谈一谈。”
只得如此了。陆承舟也已感觉到了,如今的韫欢,似在经历劫难与失忆之后,比从前心性要怯弱许多,易受刺激,也易受伤害。
从前的韫欢,从小就是她父亲的掌上明珠,她父亲对她十分疼爱宽容,养得她性情也轻盈无拘。不然他与韫欢第一次相见时,韫欢也不会是个灵动俏丽的“少年郎”了。
思及从前,陆承舟对韫欢如今这般,更是满心疼惜。他知道韫欢此时畏惧他排斥他,也不过多言语动作,只是默默在旁,看沈兄传来一名叫做绣云的侍女,令侍女绣云扶送韫欢回晚棠榭。
像是真不想与他有任何粘连,韫欢在被侍女扶着往外走时,都有意绕他远些。陆承舟心中浸满怅苦,沉默地看着韫欢身影远去时,听身边的沈兄,语意踟蹰道:“……看来那般,暂时不太好办?”
在托请沈兄营救韫欢时,陆承舟原本计划有二。
一是等待天下大赦,苏家有幸罪免,韫欢也免去贱籍时,请沈兄写下放妾书,还韫欢自由之身,而后他再娶韫欢为妻。
其二则是,就请沈兄以赠妾之名,将韫欢赠她为妾,日后他再设法扶韫欢为正妻。
按例新皇登基,会大赦天下,可当今圣上虽然年迈多病,但谁也不知究竟何时才会皇位更替。
第一个计划未免太漫长了些,陆承舟连过去两个多月的分离都忍受不了,如何能等那样久,他难忍相思之苦,想尽快将韫欢接到身边亲自照顾,在回京后,本打算就请沈兄执行第二个计划。
然而看韫欢今晚这般情形,事情是急不得的。过去的两个多月里,他缺席救助韫欢、照顾韫欢,因而韫欢无法信任他这个“陌生人”,而更信任救了她、给了她安身之地的沈兄。这是人之常情,他不能为此苛责韫欢对他的怀疑与排斥。
陆承舟在沈兄的询问下,叹声说道:“还请沈兄,容韫欢在贵府再多住些时候,她现在……还不能接受我,我不能违背她的心意,逼她做她不想做的事……”
沈辞听了陆承舟这话,不知心中是欢喜多些,还是焦愁多些。眼前夜风呼卷、夜色茫茫,他的心似是一只风筝,在无边的暗色中随风扑卷,紧拽着风筝的,就只有一根细线而已,似就只有……他岌岌可危的道德良心而已。
沈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风中轻轻地道:“……你可以……将你们之间过去的事,都告诉她……都告诉了,也许……她就跟你走了……”
陆承舟却是苦笑着摇头道:“我不能这样做,我若告诉她那些,她是有可能会想起所有,但也需面对她自己家破人亡的事实。你不知韫欢与她父亲感情有多深厚,韫欢从记事起,就只有她父亲一个亲人,她定接受不了她父亲的死亡,她会非常非常伤心,我……不忍见她那般……不忍见她整天悲伤流泪……”
曾经女子混着热血的泪水,流坠在他掌心的瞬间,仿佛在此刻,又浮起在沈辞心头。他在夜色中默然将手负在身后,沉默片刻后,张口说出的一句话,也不知是为了韫欢,还是为了他自己,“……你说得有理。”
“所以,只能任韫欢在沈兄这里再住些时日,而在这些时日里……”陆承舟眸中焕起几许明光,“我打算,重新追求韫欢!”
见沈兄似怔怔地看着他,陆承舟笑着道:“沈兄不必为我担心,我一定能成功的,韫欢她,也一定会再次爱上我的!”
“就只是重新相识相爱罢了,就只是需要时间而已”,陆承舟说着,向沈辞拱手恳请道,“烦请沈兄在得空时,为我和韫欢安排一些相见相处的机会,大恩大德,我定没齿不忘,来日沈兄有任何需要,我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深沉的夜色中,亲自将陆承舟送出侯府后,沈辞缓缓走在回程路上,尽管似是一步一踟蹰,兜兜转转,还是来到了晚棠榭外。
昨夜,他也是如此,独立门外风中许久,因为陆承舟翌日就要回来,最终还是转身离去。而今夜,陆承舟已经回来了,似是他更加不该在此停驻了,却似比昨夜,还迟迟难以挪动离开的步伐。
是为今夜苏韫欢牵他衣袖的动作?轻轻的一牵,却仿佛有着不同寻常的力量,令他的心都霎时往下偏沉,偏沉向那不该偏沉的一方……
是因为苏韫欢,亲口说要留在他的身边?她说了,除了他身边,她哪里都不去,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泫然欲泣的双眸中,就只看着他一个人……
朦胧的月色下,沈辞终是推开掩着的院门,抬步走进了晚棠榭。向内走没几步,他就见绣云捧着水盆和毛巾从房中走了出来,沈辞朝尚亮着灯火的房间看了一眼,问道:“她还没歇下吗?……她如何了?”
绣云一边弯身向侯爷行礼,一边恭声回话道:“回侯爷,姨娘还没歇下,姨娘她……刚刚哭过一回。”
沈辞心中一揪,摆手令绣云等暂时退下,独自走进房中,见苏韫欢正伏在榻被上,似是还在哭泣。沈辞走至榻边,望着苏韫欢轻轻颤抖的肩头,听着苏韫欢隐隐约约的低泣声,负在身后的手,不由默默攥紧。
若苏韫欢并不是陆承舟将来的爱妻,此刻他定将她抱在怀中,好生安慰,为她拂拭泪水,然而……然而……
沈辞心中正似有天人交战,背在身后的手,也无意识攥得指节发白时,伏在被上的柔弱女子,似因听出了他的步声,知晓了他的到来,忽地哽咽着轻声问道:“……侯爷,是很讨厌我吗?”
“……不……没有……”沈辞哑声说了几个字,就似喉咙梗塞得说不出话时,见苏韫欢缓缓直起上半身,仰脸看向他,灯下泪眼滢滢,如梨花带雨,神色难掩凄楚。
似虽心中十分伤心,但还在强撑着,苏韫欢微仰着脸,眸光倔强地定在他面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问道:“……那侯爷……喜欢我吗?”
沈辞沉默难言时,见苏韫欢因他沉默,神色似是更加伤心凄凉。她泪眸颤闪着泪珠坠落,声音也似簌簌滑落破碎的泪珠,每一字都在瑟瑟颤抖,“……就……一点点的喜欢都没有吗?”
沈辞喉咙似是正被烈火烘灼,他微微张唇,似想说些什么,却像有什么极为沉重的力量,在死死地扣着他的喉咙。
那力量是道德情义,是礼法伦常,它紧扣着他的喉咙,也紧扣着他的心,将他所有不该说的话、不该有的心念,都压至最深处,叫他无法动弹,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于韫欢看来,侯爷长久的沉默不语,就已经是无声的回答了。她心中悲切,想就认命接受这冰凉的事实,接受她将被侯爷赠给他人的命运,却还是难忍伤心,难以接受她在侯爷那里,原来只似个物件一般,是可被随意赠送甚至丢弃的……
若侯爷只将她当个可随意赠送甚至丢弃的物件,为何要去佛堂救她,为何一夜都牵着她的手不放,为何要亲自喂她喝药,为她擦汗,为她拭泪,那样关心她的身体,连饮食都要安排周到?
若她在侯爷心中,真的贱若尘埃,侯爷为何要为她描眉,为何要亲自带她去看灯会,为何在件件小事上都待她那样好……
以至她因此,心中似乎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认为能被侯爷买入侯府,是她不幸命运中最幸运的事,认为她可以陪伴侯爷左右,安然地度过这一生……
韫欢越想越是心中凄凉,以为自己今晚或是明日,就要被侯爷赠给那个似乎轻浮不端的陆大人。她不得不做最后的挣扎,不管不顾地扑入侯爷怀中,一边紧紧搂着侯爷,一边含泪仰脸问道:“侯爷,你是不要我了吗?”
女子忽然扑入他怀的动作,似是极重又极软。重得,仿佛猛地砸在他艰难铸就的心房上,轻易就震裂出条条裂缝来,又轻软得,仿佛是溶溶的春水,令他的心都要化了,什么道德情义、礼法伦常,似都在这一瞬间溶在春水中,有不知流往何方的危险。
韫欢见侯爷仍是僵身不语,在最感绝望的时候,终是悲难自抑,衔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最后一次流着泪问道:“……侯爷,是真的不要我了吗?”
心中无声而激烈的交锋,令沈辞身体僵硬而又炙热,汗意灼热地蒸上他的面庞,沈辞感觉自己正深陷在那泥潭之中,不止是半只脚跨过禁线,而似是整具身体都正在往下沉。
然而这明明可怕的泥潭,却又似一方春日幽潭,弥漫着靡醉的花香。苏韫欢滢滢望他的双眸,宛若春水,苏韫欢紧搂着他的双臂,仿佛是柔软的春枝,苏韫欢悲切吐露的话语,更是紧紧地攫着他的心,他不能再见她伤心,再见她落泪。
他也……他也完全不能失去她。沈辞清醒而又绝望,明知自己正一寸寸身往下陷,却是慢慢抬起手来,在这幽静的春夜里,缓缓将手握上女子的香肩,似是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我没有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