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捏着帕子,勉强笑道:“既如此,不知姑娘还要赔多少?”

    云窈面露难色,思量了好一会儿,叹道:“到底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真要论起价钱,哪里算得清呢?不过咱们两家相熟,我便吃些亏,五百两吧。”

    “五百两?!云姑娘,恕我冒昧,便是祖传的玉镯,也未必值五百两吧?”

    “夫人这话可就不对了。”云窈一脸诧异,“听说贵府一只花瓶便值一百两,怎么我云家祖上传下来的玉镯,倒不值五百两了?”

    苏氏一愣。

    什么花瓶?

    家里何时有过一百两的花瓶,她怎么不知道?

    于承安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袖:“娘,咱们快赔了银子回去吧。”

    “急什么?娘还没问清楚呢。”苏氏愈发觉得不对劲。

    “有什么好问的!不就再赔二百两么?赶紧给她便是!”

    说得倒轻巧!敢情花的不是他的私房钱!

    她眯起眼:“承安,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娘?”

    于承安脖子一缩:“没、没有。”

    云窈瞧着于承安心虚的模样,原来苏氏还不知道花瓶的事。

    她不点破,笑吟吟道:“说来也巧,我家夫君的弟弟与小公子同在崇文书院读书,听说两人先前闹过些不快。”

    苏氏一头雾水:“还有这事?”

    “夫人不必放在心上。小孩子嘛,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只要肯赔个不是,往后照样能好好相处。”

    说罢,笑着看向于承安。

    “小公子,你说是不是?”

    于承安看看云窈,又看看云绮,下了极大决心似的朝她拱手一揖。

    “昨日是我不对,还请云大小姐、二小姐见谅!”

    昨日恨不得剜了她的人,怎么忽然这样客气?

    云绮看他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顿时神气起来,背着手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那我便原谅你了。”

    苏氏瞧着儿子,心里越发犯嘀咕。只是眼下还有二百两银子等着她掏,实在顾不上追问。

    “既然孩子们都说开了,姑娘瞧,这镯子的事……”

    五百两啊!她攒了多少年的私房钱,今日竟要折进去大半!

    云窈也不催她,笑眯眯地同李执有一句没一句说话,偏是要晾着她。

    李执虽不赞成云绮以讹还讹,但看姐妹二人一个赛一个能演,总不能叫她们唱了半日独角戏,自己却在一旁拆台,便道:“夫人若觉得价钱有异议,不妨将碎镯子送去,请懂行的人仔细鉴定。届时若仍有争议,再请官府定夺,究竟该赔多少。”

    云窈接过话:“夫君说得有理!咱们也不必在这里争了,索性把镯子送去验一验。若真不值五百两,我自然不多收夫人一文,若不止五百两,夫人照价赔偿便是。”

    苏氏听见要请官府定夺,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哎哟,何至于此!不过是孩子们闹着玩,哪能为这点小事惊动官府?”

    她咬牙道:“五百两便五百两!只当我替这孽障买个教训!”

    于承安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苏氏吩咐随行的婆子:“回府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来,快些!”

    婆子领命去了。苏氏坐在椅上,茶也喝不下去,只盼着银子早些送来,好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待银子送到,她亲眼瞧着云窈收下,才勉强挤出笑来:“如此,镯子的事便算两清了?”

    “自然。有劳夫人跑这一趟。”

    她哪里还敢久留,连客套话都省了,当即告辞。

    母子前脚刚走,云绮便扑到银匣跟前。

    “五百两!阿姐,咱们发财啦!”

    云窈顾不得脚疼,扶着桌沿凑过去,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笑得见牙不见眼。

    “还得是你阿姐出马!”

    “阿姐最厉害!”云绮抱住她的腰,又转头看李执,“姐夫也厉害!方才那句官府定夺,可把苏夫人吓坏了!”

    “可不是么。”云窈笑眯眯地朝李执竖起拇指。

    姐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夸得李执仿佛立了什么大功。

    李执叹了口气:“下不为例。”

    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同这姐妹俩同流合污了。

    -

    云窈脚上有伤,哪里也去不得,白日里又睡得多了些,夜晚精神得很,洗漱过后,便倚在床头逗小满玩。

    李执进屋时,小满正仰着肚皮,抱住她的手指不肯撒爪。

    “夫君,快来瞧,它又咬我。”

    李执走近一看,小满连牙都没露,倒是云窈捏着它的爪子,玩得不亦乐乎。

    “放过它吧。”

    云窈噗嗤一笑,终于大发慈悲,将小满放下了床。

    李执在床沿坐下,见她受伤的脚露在被外,便顺手替她盖好。

    云窈笑吟吟地凑过去,却见他似在思量什么,连外袍都未脱。

    “你有心事呀?”

    “今日那五百两,你打算如何处置?”

    云窈早有打算:“明日便叫人送去城南,连同先前六叔那张借条,一并还了。”

    “不必。”李执道。

    “怎么又不必?阿旭受了委屈,这银子本就是替他讨的。你若不同意,我可要叫婶婶抱着果儿来劝你。”

    李执知道她说得出便做得到,便不再与她争。

    “至于绮绮嘛……”云窈想了想,“赏她二十两好了。”

    “赏?”

    “是呀。她替阿旭出了口气,总不能白忙活。”

    “她讹钱,还打了人,你反倒要赏她?”

    “那也不能只看她做错了什么呀。她才十岁,知道替自家人出头,多难得!何况她昨日回来,见我崴了脚,便知道错了,今日不是老老实实读了一整日书么?”

    李执沉默了。

    原来那一日书,竟已将昨日的错抵干净。

    “今日碰上的是于承安,她尚能应付。若下回遇上心术不正之人呢?他们未必肯同她讲道理,更不会顾忌她是不是侯府小姐。她带着把短刃,便以为谁都奈何不了她,真吃了亏,又该如何?”

    云窈想起昨日找不着云绮时的害怕,连连点头:“夫君说得是,回头我定要好好教她。”

    李执眉头稍展,又道:“她年纪尚小,行事难免莽撞。你若一味纵着她,往后……”

    云窈托着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薄唇上。

    李执平日话少,今日难得肯说这么多。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眉目清隽,神情又认真,连微微蹙眉的模样都好看得紧。

    奇怪,先前怎么没发现,他说教时竟也这样招人喜欢?

    “……你可明白?”

    “嗯?”云窈回过神,忙点头,“明白,明白。”

    “我方才说了什么?”

    云窈:“自然是……往后不许绮绮独自出门,得多带几个护卫!”

    李执瞧着她,便知方才那番话,她根本没听进去。

    也是,云家的事,哪里轮得到他操心。

    “罢了。”他自顾自解了外袍躺下,背过身去。

    云窈半晌没反应过来。

    怎么又不高兴了?她答得不对么?两个护卫不够,那便四个。四个还不够,叫爹爹拨一队亲兵来,总能把绮绮看住吧?

    她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李执没动,再挪一点,还是没动。

    这人怎么比小满还难伺候?小满不高兴,好歹会挠她两下,他倒好,连吭都不吭一声,莫非真嫌她笨?

    可他白日里教绮绮读书,分明耐心得很,怎么轮到她,便连第二遍也不肯讲了?

    云窈越想越委屈,她都凑过来这么久了,他怎么也不回头瞧一眼?

    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停,终究还是缩回被里。

    算了。

    她才不要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后背。

    -

    翌日,云窈难得没有缠着李执,早起时规规矩矩同他打了招呼,便自顾自梳妆去了。

    李执临出门时,见她仍坐在妆台前,迟迟没听见那句“夫君,你瞧我今日有什么不同”,不免回头看了一眼。

    云窈从铜镜里瞧见了,偏不回头。

    瞧什么瞧,今日不给你瞧了。

    于是这一整日,她都刻意避着他。

    午间,云嫆带着李池玉从别院回府,这一趟玩得尽兴,光给云窈捎的礼物便装了两匣,兴致勃勃地说起沿途见闻,嫌山间的泉水太凉,又嫌客栈的厨子不懂烹饪,末了叹道:“若非你姑父惦记着家里,我还想多住几日。好容易出一趟门,偏他归心似箭,倒显得我多不恋家似的。”

    云窈挑着匣中的珠花,听得直乐:“姑姑下回带我一道去。”

    “带你做什么?你如今有夫君了,自然该同夫君去。怎么样,这几日同李执相处得如何?”

    “挺好的。”云窈答道。

    云嫆一眼便瞧出不对。自家养大的姑娘,开不开心还能瞒得过她?

    “吵架了?”

    “没有。”

    “那便是闹别扭了。”云嫆凑近捂嘴笑道,“没关系,上回的香我再给你一些。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云窈听得莫名其妙:“什么香?上回那盒我不是没要么?”

    云嫆不好意思地讪笑两声:咳。姑姑那日见你害羞,便自作主张,往你屋里放了一点。”

    云窈瞪圆了眼:“姑姑,您……”

    不对。

    “那日的香我让秋雨全倒了,换成了安神香。”

    云嫆痛心疾首。

    那香可是她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寻来的!

    不过……

    “等等。”

    云窈被她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你说那香一丁点儿也没用上?”

    “没有呀。”

    “那你们圆房……”

    云窈脸腾地红了:“姑姑!”

    云嫆哪里顾得上她害羞,握着她的手,眼睛亮得吓人。

    “这么说来,李执自己愿意?”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什么叫竟是他自己愿意的?虽然他没主动,可也没拒绝。

    再说了,她生得这样好看,难道还得靠一炉香才能叫夫君愿意不成!

    云嫆喜上眉梢,连声道:“好,好!这可比姑姑预想的还要好!”

    云窈忍无可忍:“姑姑,你究竟预想了些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