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隽以的双手没法吃饭,右手包成一团,啥都做不了,左手倒是露出了三根手指,但无名指和小拇指基本没用,也就那根大拇指还能凑合着做些事。
据他自己说,他就是用这根大拇指上的厕所,虽然有些狼狈,倒也能夹住纸巾,勉强能解决大小号问题。
遇到吃饭就不行了,左手食指和中指被固定住,没法弯曲,张迎春和他试验过,让他用左手拇指夹着勺子吃饭,可用不上力,勺子很容易掉,张迎春光看着就觉得费劲,让他别折腾了,还是由她来喂饭吧。
来隽以心态倒是很好,被喂饭时也没有自尊心受挫的表现,两人面对面坐在床垫上,张迎春一勺勺地往他嘴里送饭菜,他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还要点评那些饭菜的口味。
“这个肉饼蒸蛋真好吃,下次再有这个菜,我还要。”
“昨天的那个盐水鸡腿味道很一般,以后别打了。”
张迎春问:“你不爱吃鸡腿?”
“不是,鸡肉我爱吃,我就是不爱吃盐水的做法。”来隽以说,“盐水鸭,盐水虾,盐水肉,像这种白乎乎的菜,我都不喜欢。”
张迎春记下了,来隽以这人真是一点儿也不和她客气,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总是讲得清清楚楚,其实这样也好,她打饭时会方便许多。
两人闲闲地聊着天,张迎春想起吕叔带来隽以去澡堂子洗澡的事,生怕吕叔会问东问西,就想打探一下:“早上你和吕叔在一起,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来隽以嚼着饭菜:“没有啊。”
“你俩就干搓澡,不说话呀?”
“嗯。”
张迎春才不信:“那你吃饭时咋这么能说?”
“这不一样。”来隽以振振有词,“我和他又不认识,两个大老爷们光着个身子在洗澡,已经够尴尬了,哪还有心情聊天?”
张迎春:“……”
不行不行,脑子里都有画面了。
来隽以略微心虚地低下头,不敢与张迎春对视。
其实,洗澡的时候,吕援朝和他聊天了,只是那些话不好讲给张迎春听。
当时澡堂子刚开门营业,公共浴池间冰冷空旷,没有其他客人,来隽以被剥得赤条条,两只手做好了防水措施,任由热水哗哗打在身上,吕援朝则坐在他身后,拿着丝瓜络吭哧吭哧地为他搓泥。
看着来隽以一身的伤,吕援朝说:“你这仇家下手挺重啊,疼吗?”
来隽以背对着他龇牙咧嘴:“还好。”
吕援朝说:“刚才迎春在车上,有些话我不好讲,现在就我们两个人在,我觉得,还是得提醒你几句。”
来隽以:“吕叔你说。”
吕援朝说:“你这副样子,那天晚上我们本来是打算报警的,但迎春没让,后来她和我说,你答应她,养好伤后会给她五万块钱。阿来,迎春的脸你也看见了,这姑娘的日子过得很苦,我不知道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会遭这样的罪,但你应该明白,这事儿和迎春没关系,相反,是她救了你的命。这几天她天天给你送饭,忙里忙外地照顾你,你要是有良心,就要言而有信,绝对不能骗她。”
吕援朝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骗谁都不能骗她,要遭报应的。”
来隽以听明白了,他的确是撒了谎,但他没打算赖账,说:“吕叔,那五万块钱我一定会给她,还有医药费,饭费,我都会给,我知道是她救了我的命,我不会骗她。”
“你知道就好。”吕援朝说,“还有,你俩住一个屋,你老实点,别想欺负她。那房子是我的,楼上楼下住着不少人,个个都是迎春的娘家人,你要是敢欺负她,我们一定饶不了你。”
来隽以赶紧表态:“放心吧,吕叔,我不会欺负她的。”
……
整整五两米饭,来隽以吃得碗底朝天,张迎春帮他擦了把脸,洗净碗筷回到房间,打算休息一会儿。
她每晚要摆摊,习惯了凌晨一点睡觉,四点多再起床上班,夜里三个多小时的睡眠肯定不够维持一整天的精神,所以每天下班后,她会在家睡个午觉,从两点多睡到五点多,接着起来洗衣服、吃晚饭、备菜,为夜里的出摊做准备。
这样的作息,张迎春已经维持了四五年,只是现在屋里多了一个人,她觉得有必要把这些事对来隽以说清楚。
“阿来,我晚上要出去摆摊,七八点出门,会很晚回来,晚上你管自己睡,不用等我,我回来会尽量轻点儿,不吵着你。然后早上我也会起得很早,你知道的,我在食堂上班,五点前必须赶到学校,你要是怕晚上睡不好,也可以像我这样,下午睡一觉,会舒服很多。”
来隽以说:“我这几天睡太多了,下午睡不着,你睡吧,我看会儿书。”
张迎春好奇地问:“你这书哪儿来的?”
“哦,吕叔借我的,他怕我无聊,你这屋里连个电视机都没有。”来隽以用两只手把那本书夹起来给张迎春看封面,“《倚天屠龙记》,武侠小说,你看过没?”
张迎春摇摇头:“没有。”
她走到柜子边,拉开抽屉找东西,来隽以的目光追随着她,突然想起看书需要光源,可能会影响张迎春午睡,立刻改口:“呃,其实我眯一会儿也行,你把窗帘拉上吧。”
张迎春回头微笑:“没事儿,你看书吧,开着灯我也睡得着,过两天我会在床上装个床帘,这样你也能自在一些。”
“哦,好。”来隽以不再说话,倚在墙边继续看小说。
张迎春并没有立刻午睡,从抽屉里找出针线包,又从衣柜里翻出那条晾干了的男裤,坐到下铺开始缝裤子。
来隽以的注意力有些不集中,翻了几页书,内容都没看进去,干脆又抬起头来看向张迎春。
女孩就坐在他对面,正在穿针引线,来隽以认出那条裤子是自己的,问:“你在干吗?”
张迎春说:“你裤子破了好大一条口子,我缝一下。”
来隽以皱眉:“能缝上吗?”
“能啊。”张迎春抬眸看他,眨了眨眼,“你……是不是不想穿破裤子?”
来隽以故意板起脸:“你要是缝得太丑太明显,我就不想穿。”
“黑裤子,缝好了看不太出来的。”张迎春劝他,“我只给你买了一条裤子,总得有另一条换洗着穿吧?你就在我这儿住一个月,没必要再买一条。”
来隽以又笑了:“你就这么盼着我走啊?”
张迎春愣了一会儿,低声说:“一个月……是你自己说的。”
来隽以彻底没了看书的心思,觉得和张迎春聊天会更有趣。他把书丢到一边,认真地看女孩缝裤子,视线从她身上往上移,看到堆满了杂物的上铺,问:“你一个人住,为什么要搞个高低铺?”
张迎春说:“我以前不是一个人住,刚来仁水时,我是和另一个女孩合租的这间房,我俩一起住了一年多。”
来隽以:“后来呢?她搬走了?”
“对啊。”张迎春有点难为情,“后来我去食堂上班了嘛,早上起得早,晚上又要摆摊,回来得晚,那女孩被我吵得睡不好觉,就搬走了。吕叔和凤姨觉得没人能适应我的上班时间,就没再把房间租出去,让我单住,还不多收我房租。”
来隽以:“你房租每个月多少钱?”
“一百二,是不是很便宜?”张迎春笑着说,“这些年,我们村里的年轻人都会去外面打工,有些去密东,有些去省会,还有人去外省,我胆子小,只敢来仁水。仁水的房租一直在涨,但吕叔和凤姨心肠软,房租收得特别低,我这一百二还包水电呢,隔壁的大钟和高勇,每个人每个月就要一百五。”
张迎春又对来隽以讲了她与吕仙仙、吕援朝的相识经过,还讲了这些年吕叔和凤姨对她的帮助。凤姨介绍她拜师学手艺,吕叔会在她感冒发烧时免费给她看病,在家里从未得到过的温情,张迎春竟是在吕叔和凤姨身边体验到了。
当时去跳河,她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吕叔一家人,觉得很对不起他们,当然,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张迎春的生活是来隽以从未接触过的,听得津津有味,听完后,他说:“我看出来了,吕叔是个好人。”
“嗯,凤姨也是好人。”张迎春说,“他们教了我很多做人的道理,如果没有他们,我可能都没法子留在仁水,早回去嫁人了。有时候我真是很羡慕仙仙,有一对这么好的父母,我就没有,唉,投胎没投好。”
来隽以问:“你爸妈对你不好吗?”
张迎春:“……”
愿意讲的事,她能侃侃而谈,而有些人和事,她是一点也不想去提起,捏着手里的裤子,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你说,绑架你的那两个人,现在有没有离开仁水?”
“肯定离开了。”来隽以说。
张迎春不禁担忧:“去屿州了吗?你到时候回到屿州,会不会再碰到他们?”
来隽以摇摇头:“不会,他们的大本营不在屿州,在羊城。”
张迎春吃了一惊:“羊城?”
羊城在g省,b省的南边,距离北方的屿州更加遥远。
来隽以说:“对,他们是从羊城开车去屿州,绑了我后,再折返往南开,本来我以为他们是要带我去羊城,见他们的老大,结果半路上,那两个人突然决定撕票了,说实话,我自己都很意外。”
张迎春问:“那他们现在已经回到羊城了?”
“应该是。”来隽以说,“他们干的是绑架杀人的事,哪敢在外面多待?至少在羊城,还有老大罩着他们。你放心吧,只要我安安分分的,他们根本就不会知道我还活着,只会以为我已经在河里喂鱼了。”
“哦……”张迎春并不能放心,但这事儿她帮不上忙,只能继续缝裤子。
没多久,裤子缝好了,她拿给来隽以看,缝补过的痕迹其实很明显,来隽以却并不在意,夸她:“缝得很好啊,你放着吧,身上这条穿脏了,我就穿这个。”
张迎春抿嘴而笑,把裤子放进衣柜,来隽以看了眼桌上的小闹钟,已是下午三点多,催促道:“窗帘拉上,你赶紧睡觉,这都几点了,你晚上还要摆摊呢。”
窗帘拉上……他就不能看书了。
张迎春挠挠脑袋,突然想起一样东西,翻了几个抽屉才找到,她吹吹上面的灰,献宝似的拿给来隽以:“这个随身听是仙仙给我的,她买了新的,就把旧的给我了,没坏,能听广播,不过我没有磁带,你要是想听磁带,我可以去问仙仙借,她最喜欢刘德华,有很多很多刘德华的磁带。”
来隽以用双手接过那个随身听,黑色的小方块,有电源线和耳机线,这的确是个消磨时间的好东西,他笑了起来:“谢谢,你帮我插一下电源吧。”
张迎春见他没嫌弃,也很高兴:“好。”
几分钟后,窗帘拉上,房里变得昏暗又安静,张迎春和衣躺在床上,为了避免尴尬,她向着墙面侧卧,把背脊留给来隽以。
来隽以也躺在了床垫上,耳朵里塞着耳机,在听仁水当地的一个电台广播,是听众点歌节目,男主持人的声线富有磁性:
“下面这首歌送给一位叫小军的朋友,点歌人是一个女孩。她想对你说,小军,相识两年,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是我心里最美的回忆,你即将去上海工作,以后我们可能很难再见面,这首歌送给你,祝你未来一切顺利,早日实现心中的梦想。一首谢霆锋的《无声仿有声》,送给大家。”
前奏响起,来隽以仰卧着,眼睫缓慢地眨动,视线落在天花板上,心底一片迷茫。
如果没记错,这是他离开屿州后第一次听到音乐声,明明只过了十来天,在他的感知中,竟像是过了十几年。
他转头看向张迎春,她似乎睡着了,他只能看见她散在枕头外的一头黑发。
歌声在耳边响起,是一首粤语歌,来隽以在羊城生活过三年,能听懂一些歌词,伴随着年轻男歌手的深情演唱,他眼皮发沉,不知何时,也闭上了眼睛。
“和情人深深一吻来代替讲话,好吗
这讯号以无声仿有声,领略时未需解码
和情人紧紧拥抱来代替讲话,好吗
你快乐眼泪想洒了,而不准你洒
我在旁,请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