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人声混着狗吠马嘶吵嚷燥沸起来之前,玉璎正对应绚素说起自己留在祖宅的那些东西。

    她身边现在除了一个应绚素送来的冰台,还没有好差使的下人代自己走这一趟,然而若是让她亲自回一趟祖宅,玉璎又不想被赵氏抓着袖子问那壶酒的事。

    应绚素满口答应了派人帮她去取,又道,若是缺了什么东西,直接约上她去城里采买一趟也好,顺便还能结伴一同出门看看。

    她将鬟髻靠在玉璎的肩膀上:“听说,最近京城中流行一种花样,我们这里消息灵通的布庄都已经做起来了,咱们约个时候?”

    玉璎应了下来,手指头缩在袖子下头盘算,她手头还能搜刮出多少银钱。

    应该是有将近二两的,但愿不会不够。

    不过应绚素方才又说是京城里流行的花样,大概要更贵一些。

    她咬着唇,到底还是不舍得拒绝应绚素的热情,也好奇城里头的布庄和银楼都是什么样的:

    “好呀。嗯、其实祖宅里东西也不多,就有些用习惯了的贴身之物,另外还有几样没做完的女红,不好放在祖宅里吃灰。”

    那些绣活本来都是做给丈夫的,不过王生应当不想用她做的东西,干脆让裁冬出门时帮自己带给牙婆卖了,多少换点儿钱补贴开销。

    反正做的也都是些荷包香囊扇袋,她还没嫁人的时候也卖过,都是好出手的东西。

    应绚素的脑袋在她身上蹭着,有些没梳进髻里的碎发微刺地在玉璎脖颈间滚:“姐姐回去也要盘点盘点,还有什么少的,譬如簪子、绢花、妆镜,既然出了门,可不能只逛布庄,银楼也得去。反正用的都是夫君的银子,叫他成天不是打猎就是垂钓,也不着家,可不是得出些银子来哄咱们两个开心?”

    玉璎何曾见过这样自然地打别人银子主意的样子?

    她喃喃道:“夫君、夫君要说的吧。”

    应绚素不赞成地坐起来,拍她的手:“什么话!夫妻一体,既成了婚,夫君的就是姐姐的,姐姐不过是在花自己的钱,他有什么话说?”

    玉璎努力跟着应绚素的话,她有些跟不上,感觉自己像是被应绚素拽着袖子跑,脑袋还没想过来,对方就已经为她做好了决定:“后日就去,如何?我给姐姐今明两日的时间清点,要是姐姐点不出来想要什么,那可就全听我的了?”

    她的语气不是那种允许人反驳的,玉璎下意识点了头。

    应绚素瞬间笑得灿烂:“姐姐对我真好。”

    玉璎不明白自己好在了哪里,值得应绚素笑得这么高兴。

    不就是答应了一起出门吗……她从前跟着婆母一起去寺庙道观里祈福,并未得到过一个“好”字。

    况且,她是愿意出门的,只是自己提出这点,多半不会被同意。

    她反过来应该谢谢应绚素允许她沾光才是。

    玉璎有些僵硬地被应绚素环抱着,半晌,她缓慢地抬起手,隔着袖子,在应绚素的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应丹青推门而入也就在此时。

    他还没换下骑装,翻领袍用蹀躞系了,上头垂的金头革带随着他旋身将门带上的动作微微扬起,愈发显得勒起的腰身劲瘦。

    他身上还残存着些血气,正面对过来时,玉璎才注意到微冲的气味兴许来自他脸颊上那一斜暗色血痕。

    玉璎变了脸色,将应绚素从身上推开,便要站起身:“你伤着了?”

    又下意识往应丹青身后那闭着的门看:“夫君呢?”

    应丹青顺着她方才的目光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不曾受伤,想来是处理猎物时溅上的。姐姐有手帕么,借用一用。”

    应绚素:“正巧身上没带,问你璎姐姐有没有?”

    怎、怎么这样称呼……

    玉璎被这一句“璎姐姐”撞得脑袋又乱了,她下意识往身上摸,随即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团手帕来,手指捏上去,忽而整个人顿住,随即红了起来,艳生生的,像海棠枝上挂着的圆果。

    应丹青再清楚不过地瞧见她是怎样烧红起来的,就连耳后、脖颈的粉霞,也能从应绚素的眼中看见。

    像调色作画时,往水中滴了浓浓一点胭脂膏,瞬间化开一镜的桃花色,娇怯怯的,叫人舍不得再往这颜色上下重笔。

    眉头微微颦起,纤细的眉梢微微垂着,如流岚一样渐淡,反倒像是在别人那里受了委屈,一副无辜又可怜的模样,未语先有了哀求之意。

    像只长绒圆眼的幼猫勾着他的袖子,随着他行走坠在袖口上摇摇晃晃,总不肯松开。

    这本是多可怜可爱的情形呢。

    只可惜,他是无心的精怪,而不是易惑于美色的凡人。

    他要的便是打破自己和陈玉璎之间的界线。

    取她随身的手帕自用,叫她生出不拘怎样的浮想,这正是目的所在,又怎会生出多余的怜惜?

    应丹青假装自己并未看见这些,轻易伸手将那手帕从妇人指尖摘下。

    指尖空了的瞬间,玉璎恍自梦中惊醒。

    她咽喉里迸发出一声尖叫,扑上去将手帕抢夺回来:“不、不行的!”

    应丹青不曾想她反应会这样大,一时竟真被小小凡人从手里夺走了东西,不免奇怪:他所见的陈玉璎,在意识到自己认错丈夫的时刻都没有这样激烈的反应,难道在凡人中一张手帕竟有如此分量,甚至比贴着后背抱住陌生男子更甚?

    玉璎靥上红色更深,眼睫眨得也更厉害,丰盈的下唇像冷风中山茶花瓣似的颤抖,应丹青望着她,一时不自觉地说了句:“对不起——”

    玉璎听到这放低姿态的“对不起”,就想到昨夜梦中背过身去的青年是如何温文地引导着她的。

    她像绷到最紧的琴弦,仅仅一片叶子掉上来,也令她铿鸣作音,打断了应丹青的话。

    “不是!”

    玉璎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尽量放松,软下声音来解释:

    “这个、这块帕子我已经擦过汗了……不干净,不是不借给应公子用的意思。”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绣了半丛桂花与月亮、折得整齐四方,质地也更好些的手帕,递到应丹青手里:

    “上头的桂花虽然不全,但料子是好的,也是新的,是我不小心绣坏了,才收起来打算自己用,还请不要嫌弃。”

    这块手帕本来是要给今年参加了乡试,准备做举人的丈夫王生的。

    玉璎开始绣的时候,乡试还未开始,她想要祝贺丈夫蟾宫折桂,于是就绣了桂花,想讨个好彩头,也讨好下婆母。

    然而帕子绣得就差最后一片桂叶了,丈夫乡试的成绩却得了个榜上无名,再将“蟾宫折桂”送到婆母面前等同于给自己找不自在。

    玉璎便没再绣下去,又觉得这块料子比她自己的手帕料子都好,就将其留了下来。本来是预备着在暑热天里,她最怯热多汗的时候,擦拭颈下那一块最要好料子照顾的肌肤。

    还好,今年暑热天过去得早,她只是留在身边还没来得及用上,不然,这会儿连这一块也是不好意思给应丹青的。

    应丹青接过帕子,贴在侧颊上擦拭两下,那干掉的血迹没能擦掉多少,反而还晕开了一小片。

    他自己浑然不觉,只笑着问她:“璎姐姐,帮我看看可擦干净了?”

    应丹青之前都是从容贵公子的模样,这会儿难得透出些年纪比她小的孩童感,那双极黑的眼睛里也生出碎碎的亮光注视着她,仿佛有无尽的信任和亲赖。

    玉璎心里头生出许多柔软来,将方才的窘迫都盖过了,她笑着摇摇头,拿回手帕,室内寻水不得,往上倾了一点冷茶:“你再擦擦。”

    这下才算是干净了。

    应丹青将半湿的帕子叠好:“我回去洗了再还给姐姐。”

    玉璎哪好让他洗,但自己接过来更是奇怪:“你留着……算了,绣样都没绣完呢,也不好给你用,扔了烧了罢。”

    应丹青不答,只将帕子塞进袖口。却正是玉璎塞帕子同样的位置。

    玉璎脸上好容易下去的热又烧起来些,她强行转开注意,往关得严丝合缝的门口张望:

    “夫君怎么还不来?”

    “哦,姐夫。”

    应丹青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与自己一同外出打猎了似的。

    “姐夫发现了一群鹿,可惜,追上去的时候,林子里蹿过一个白色的东西,也不知是什么猛兽,总之姐夫惊了马,摔了一跤,现送去医馆了。放心,马并非疾驰,姐夫虽然落马,但摔得也不算太重,就我所见,只是挫伤了足筋,要在家中静养半月而已。璎姐姐不必着急,等大夫那边给姐夫正了骨头、开好伤药,家丁自会用担架将姐夫抬回来,保管不让他脚落地一下。”

    应丹青说起这些的语气太轻描淡写了。

    玉璎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他所说的竟不是收获了多少猎物,而是身为他姐夫、他面前两人共同丈夫的王生跌落下马摔伤这样伤筋动骨的事情。

    她不知自己现在该是什么样的态度,偷偷用余光瞥仍坐在圆凳上的应绚素的反应。

    可应绚素也一幅不置可否的样子,就好像是从马上落下与平地踉跄一下全无区别。

    难道真是她担心过度了?

    玉璎只能将想问的话咽回去,听应丹青接着道:

    “说起来,姐夫也提到请姐姐切莫为这点小事挂怀,还是先去看看外头的皮毛料,各自挑选做入冬衣裳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