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下得更大了,又紧又密,寒意近乎砭骨。
柳苏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捞起锅中皮薄馅大的馄炖,端到赵昇的面前。
“客官,您慢用。”
赵昇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柳苏一眼。
只这一眼,柳苏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
他好像又回到了皇宫,成了皇帝身边的奴才。
当初他被赵昇打断了腿,连榻都下不了,只能任由赵昇索取。那段时间,赵昇不知道从哪搜罗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被折腾得受不住了,一碰就疼,赵昇却笑着说他娇气。
宫里的头内侍都说他命好,得了皇帝的垂怜,这是天大的恩宠。
可这份恩宠,从来不是他想要的。
入宫这些年,他每走一步都是身不由己,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你这手艺不错。”赵昇评价,眼中没有波澜。
柳苏没想到赵昇这样精食细脍的人会给出这么高的评价,他微微躬身,语气有些诚惶诚恐,“客官,您谬赞了。”
赵昇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却没有再出声。
安安抱着布老虎从小板凳上跳了下来,一路小跑到柳苏的身后,眼眶红了一片,声音透着委屈,“爹爹。”
柳苏一看到安安这副模样,心疼坏了,连忙问:“怎么了?”
“我的布老虎坏了……”安安像是说到了什么伤心事,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小脸都哭花了。
柳苏轻笑了一声,他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安安不哭,等爹爹有空了,再给你缝一只布老虎,好不好?”
安安原本还在抽抽嗒嗒地哭着,听到柳苏要给他再做一只布老虎,哭声立刻停了,“真的吗?”
“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柳苏笑了,他俯下身,从怀中取了一方干净的帕子,抹掉安安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重要的宝贝,怕弄疼了,怕弄碎了,只恨不得捧在手心供起来。
安安破涕为笑,发出咯咯地声音。
赵昇掀起眼皮,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过了半晌,他才出声:“这是你的孩子?”
柳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下意识把安安护在身后,用身体挡着,好像赵昇会对安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一样,“……是。”
赵昇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多大了?”
柳苏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过于反常,怕被赵昇看出异样,只能故作轻松地笑了下,“四岁了。”
赵昇好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声音漠然:“孩子母亲呢?”
柳苏的心脏像是被针头狠狠地刺了一下,疼得五脏六腑都变得血肉模糊。他一言不发地低着头,脑海中浮现起秀娘死时的场景。
秀娘受到刺激早产了,稳婆进去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屋内端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味。女人生子极其不易,加之秀娘胎位不正,孩子生不出来。秀娘将他唤到床边,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自知大限将至,求你一定要保下这个孩子……”
柳苏跪在床边,即便心中万般不舍,也只能含泪应下。
这些年来,柳苏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长大,为的就是让秀娘在地底下能够安心。
这是他欠秀娘的。
“他娘死了。”柳苏轻轻地说了出来,所有的情感都被他压在心底。
赵昇似乎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停了片刻,声音中没有多少感情,“节哀。”
柳苏转开了脸,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拭了下眼角,哪怕过去五年了,一想到秀娘,他还是会忍不住落泪。
冷风在空中呼啸,卷过像鹅毛一样的细雪,落在赵昇身上,而他却好似浑然不知。
他站起身,看向身旁的老仆,“郑芳。”
名唤郑芳的老仆从怀中掏出碎银,递到柳苏跟前。
柳苏看着碎银,愣了半晌,说:“您给的太多了,找不开。”
一碗馄炖不过两文钱,这一锭碎银可换五百文钱。
赵昇站在伞下,身体站得笔直,像是立在雪中的青松,让人移不开眼,“不必找了。”
柳苏捡了碎银,脸上带笑,好似真为得到这一锭碎银而高兴。
*
外头风雪大盛,赵昇踩着杌凳上了马车,里头的掐丝珐琅花鸟纹香炉里正在烧着沉香。
郑芳掀帘而入,跪在一旁,不敢直视天子的容貌,语气恭敬,“主子。”
赵昇侧着身子,他拨弄起朱红色的菩提珠,衬得他那双手如同璞玉一般。
菩提珠本是出家人所用的,大有慈悲为怀的意思,可这菩提珠到了赵昇的手中,好像就变成了他杀人的利刃,“告诉张勋,让他暗中查探。”
“奴才遵旨。”
郑芳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不敢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