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除了莫海诺手上提着的油灯勉强照亮脚下, 黑漆漆的狭窄空间只有深处传来的微弱光源指引着她的方向。阶梯很长,扶梯的把手布满了灰层,莫海诺一面往下, 一面心里默数步数, 当她数到58的时候, 她的双脚刚好触及地面。

    一扇金属门框立在眼前挡住了莫海诺的去路, 红色光源就是从门板发出来的,很亮, 莫海诺敲了两下, 红光突地从她的头部一直扫描到了脚下。

    紧接着,门开了。

    整个漆黑的密闭空间陡然亮起了蓝绿色的光线,包括她刚才经过的58节扶梯也亮了起来,亮度随着时间逐渐增强。灯光来自镶嵌在墙内的壁灯,莫海诺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光亮而睁不开眼,壁灯的亮度设置得恰到好处。

    各种仪器启动的声音同时从四面八方响起。

    映入莫海诺眼帘的是一个不到30平米的地下室,跟楼上相比,这里的面积就显得十分拘谨。

    莫海诺很熟悉这里的摆设,她父亲的每一个研究室都是眼前差不多的装修, 她抬头就能看到离自己最远,但又最显眼的鱼缸,里面的鱼全是红色的,它们还活着。

    地下室的墙上安装了三台大号的显示屏, 画面内容遍及威尔逊山庄的每个角落,莫海诺意识到这栋建筑的里里外外都有大量的针孔摄像头。墙角的工作台放着一部屏幕超宽的液晶电脑, 此时的界面显示着输入密码的状态。

    除了这些能被第一时间看到的仪器,地下室里还有不少隐蔽的微型设备。

    莫海诺有种重新回到来时世界的错觉,她再次叫了几声“爸爸”, 但依旧无人回应,莫海诺不得不做出莫昆可能真的不在这里的判断。

    她绕过茶几,走到一张看起来像是床的家具面前,莫海诺扫了扫上面的浅灰,这里确实没有人来过,莫昆不会允许他的床铺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积灰的。

    木制的床头柜扣着一个巴掌大的相框,由于许久没人清洁过,相框的边缘已经辨认不出原来的色彩,莫海诺将它随意拿起。

    相框的照片里有一男一女,他们穿着十几年前流行于情侣间的同款T恤和牛仔裤,就像结婚相册里的夫妻那样,两人都笑得甜蜜。莫海诺认得那是她的父亲尚且年轻的时候,她从来没见过莫昆笑起来的样子,莫海诺必须承认父亲笑起来比板着脸帅太多了。

    她把相框的玻璃用袖子擦拭干净,莫海诺看清女人的样子后有些不敢置信,女人跟自己像极了,除了头发的颜色,相片里的女人有着长而卷的红发,眼睛是蓝色的。

    莫海诺怔了一怔,但是很快就明白这个女人就是她的母亲,尽管莫海诺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样子,就连照片也没有见过,但她手里这张足以说明很多事。

    她跟母亲真的长得非常相像。

    这应该也是她母亲年轻的时候,说一模一样确实夸张了点儿,红发女人是很明显的白种人的脸蛋儿,而莫海诺或多或少拥有东方血统,但如果不那么仔细追究的话,她们就像双胞胎。

    莫海诺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个久远而模糊的画面,在她很小的时候,也曾见过一个红头发蓝眼睛的女人,她在父亲地下室的泳池里对自己笑过。

    莫海诺不由自主地坐在床上,她心头涌现的疑虑呈几何倍数轮番递增,这里的一切实在诡谲叵测。

    “你还是到这儿了,孩子。”一道立体投影的人像射在整间屋子最中心的空地上,“真希望你能听出来,大厅的婴儿哭声与笑声都是你自己,至于那张鬼脸,你肯定没印象了,是你自己小时候画的,你用它吓唬过托尼,在万圣节那天。”

    莫海诺看着越来越清楚的人像不由得从床上弹坐起来:“爸?”

    她想起了那个鬼脸的来历,5岁的托尼请求莫海诺帮她画一个万圣节面具给幼儿园交差,要求越吓人越好。莫海诺照做了,估计真的太吓人,以至于小托尼晚上见到鬼脸被吓得尿了一裤子,为此,莫海诺哄了他整整一星期。

    “我知道你会来。”莫昆继续开口,打断了莫海诺的回忆,他的影像并不真实,有点频闪,脸部是莫海诺最为熟悉的中年时期,“我为你安排好了这一切。”

    莫海诺迷惑地走近全息投影:“这是我妈妈对吗?”她指着照片里的女人说,“为什么你从不告诉我关于她的事。”

    投影里的莫昆没有回答,而是继续他设定好的程序说:“这里很安全,你不用担心九头蛇的杀手追到这里,你跟普通人不一样,你的血液是制作超级血清的关键,他们从我这里偷走了资料并发现了你的秘密。”

    “那我到底是什么?”莫海诺道,她有点明白为什么别人花了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都没研究出血清,而她只用了一年,“我现在变得非常奇怪,我能喝海水,你敢相信吗?“

    莫昆只是一个影像,所以他根本不会跟莫海诺配合一问一答的游戏:“不要想着回去,虫洞钥匙只能使用一次,我只能为你做这些。”

    莫海诺低咒了一声:“你的安排一点儿也不合理,根本谈不上安全,我差点淹死好吗,还有海盗,你居然认识巴博萨,真让人吃惊。你到底在哪儿,爸爸,我来找你,我们当面把话说清楚,或者这个地方能打电话发邮件什么的吗?”

    “詹姆斯.诺灵顿是个正直的男人,他是我提拔的,尽管他有些古板。”莫昆自顾自地继续道,投影显然只能按照最初编写的程序做出行为,“如果觉得寂寞,你可以跟他交往,他会很忠诚,他的性功能方面也没问题,我测试过。”

    “等等,你怎么测试的,天呐,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开什么玩笑,你在给我安排相亲吗?”莫海诺有些语无伦次,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诺灵顿看她的样子不对劲,也许父亲还给这位年轻的军官交代了些别的事,“我不可能听你的,你知道我不会听,如果那个什么诺灵顿对我有非分之想,我是不介意打爆他脑袋的,鉴于他是你的安排。”

    莫昆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莫海诺对这幅表情有种生理性的抵触,这或许是她总爱跟花花公子(playboy)纠缠不清的原因,莫海诺喜欢那些终日保持笑容的脸蛋儿,哪怕他们是虚伪的。

    “不要跟镇上的花花公子来往,他们和斯塔克家的男人不一样,他们不会尊重你,这个时代大多数的男人都不懂得尊重女性,他们只能看中你的美貌和钱,还有我的爵位。”

    “我只同意你这点。”莫海诺下意识地回应,即便莫昆根本听不到,“不过你提醒晚了,我跟别的花花公子已经亲上嘴儿了,他很尊重女性,比托尼还有趣,他叫杰克.斯派诺,是个海盗,我昨天举报他之后,今天就涨价了。”她赌气式地说,“我不介意把钱给他花。”

    “海诺,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但你也不会让自己吃亏,所以,我相信你不会和男人乱来。”

    父亲是如此的了解她。

    “有很多事,你不知道比知道要快活得多。”莫昆说,“我不希望你承受那些责任,这也是你母亲的意思。”

    “你还活着吗。”莫海诺沉下声问道。

    “我很抱歉,孩子,你最好当我已经死了。”莫昆终于正面回应了莫海诺的提问,这表示程序设定中,莫昆知道女儿会问出这个问题。

    “虽然我讨厌你,但我并不希望你死,你是我爸爸,至少别死得不明不白。”说实话,她以为自己会为父亲的轻言生死而眼梢发酸,但她并没有伤心的感觉,“你到底穿越了多少次,为什么你这么执着这个时代?”

    莫昆的视线自然无法聚焦到女儿身上,他盯着墙角的另一面,就好像那里有人似得:“我穿越了很多次。”莫昆回答道,“多到我自己也数不清,即使如此,我也没能挽回你母亲的性命。”

    莫昆的答案不痛不痒的敲打着莫海诺的心脏,她噤声不语片刻,又很快抓到了他话中一个匪夷所思的关键:“我不会是克隆人吧,你为了纪念母亲创造了我,如果那还是我母亲的话。”

    “你是我们女儿,亲生女儿,以自然规律来到这个世界的正常人。”莫昆在设计程序时显然考虑到了这一点。

    莫海诺冷哼一声:“我觉得我不怎么正常。”

    “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威尔逊庄园,平时最好打开大厅的音响,关于我在这里的资料,你可以通过电脑里的档案慢慢看。”莫昆道,“有困难,可以寻求斯旺家族的帮助,他不会拒绝你的请求,他在皇家海港拥有极大的权利。”

    “爸爸。”莫海诺揉着额头,疲惫不堪地问,“你到底在哪里?”

    “我已经死了,你只需要记住这个。”

    莫海诺道:“人鱼跟你,跟我,我是说,跟我们,到底有什么关系?”

    莫海诺没有得到回应,全息投影结束了,地下室又恢复了安静。

    莫海诺坐在这个充满了现代气息的地下室发怔,她刚刚与她的父亲,或者说,父亲的影像来了一次“亲密”的会晤,两人的谈话比他们在现实生活中的内容还要多,更重要的是,他们破天荒的没有吵起来。

    说真的,莫昆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清晰了。他每一次的穿越都跟母亲有关,他们很相爱,不像莫海诺先前以为的那样,父亲有奇怪的性癖。他跟女儿失联的一年或者两年间都是在穿越,或者说,在这里。他为女儿的到来准备了房子和钱,还有人脉,这表示在莫昆的穿越时间并不稳定,有时提前,有时往后。

    所以巴博萨见到的,应该是照片里年纪尚浅的莫昆,那个时候莫海诺确实还未出生。而斯旺总督见到的莫昆,可能就是中年阶段的他,母亲在那个时期也还健在的。

    莫海诺如同侦探小说的主人翁,费尽心力想从层层谜团中抽丝剥茧,寻找每一个可疑的蛛丝马迹还原真相。

    她站起来满屋子搜索着有用的线索,当她路过鱼缸,里面的小鱼便跟着莫海诺的方向游动。

    “这些鱼?”她走近水族箱,“这么久的时间,没人喂食,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警报器发出细微的嘟嘟声,莫海诺通过监控器看到有两个人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她关掉设备的按钮,快速地爬上阶梯。

    莫海诺小心地关上厨房门,她走到入侵者可以看到的距离。

    “伊丽莎白,你站在我后面,我保护你。”说话的是名男孩儿。

    莫海诺认得其中一个,伊丽莎白.斯旺,站在她身边的男孩儿,她也觉得似曾相识。

    男孩儿与伊丽莎白差不多年纪,他穿着粗布做的衣裤,手里拿着一把西洋剑,如同伊丽莎白的守护骑士。

    “别怕。”伊丽莎白说,“她是威尔逊小姐。”

    “威尔逊?”少年睁大了眼睛,“她是威尔逊伯爵家的小姐?”

    莫海诺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你们两个怎么进来的?”

    男孩儿几乎跟她一样高。

    那男孩儿松了一口气,把剑收回了腰间,他朝莫海诺行了一个英式弯身礼,“我很抱歉,威尔逊小姐,我们……”

    “我担心你。”伊丽莎白抢先解释说,“我担心你被鬼吃掉,威尔又担心我,我们是从宅子后面的地洞钻进来的,很隐秘。”

    莫海诺好笑地说:“这么隐秘的洞口你也找得到,看来你不是第一次进来。”

    “我很抱歉。”伊丽莎白吐了吐舌头,“镇上的人都说这里有鬼,我不信,就想证明他们是错的。”

    “结果呢?”莫海诺道,那些鬼叫和鬼影就是为了防止外人进入设下的圈套,只有从正门进入才能触发感应机关。

    “没有鬼,我猜。”伊丽莎白说。

    “有。”莫海诺故意说,“只是它们通常不对孩子下手。”

    伊丽莎白半信半疑地低头沉吟。

    莫海诺对男孩儿问道:“你叫威尔,你姓什么?”

    男孩儿迟疑了一下:“特纳。”

    “威尔.特纳?”莫海诺震惊地看着他

    威尔再一次点头:“是的。”

    “威廉才是你的名字对吗,威尔只是小名?”莫海诺再一次确认。

    “是的。”年轻的威尔不敢置信地问,“你怎么知道?”

    “你的父亲比尔.特纳。”莫海诺道,一切迎刃而解了,“我们是朋友。”

    第42章

    莫海诺这半年来几乎每周(最初是每天)都有所谓的上流男士向她示爱, 这其中不乏花花公子,但没有哪一个像杰克那样有趣,连托尼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他们连最基础的聊天都不会。

    大多数(几乎全部)男人都是冲着莫海诺的背景去的, 虽然威尔逊伯爵去世, 但娶到伯爵的女儿做妻子就等同于拥有了威尔逊家族的全部, 还有伯爵的头衔,贵族的单身男人们, 尤其是快要破产的那些就表现得异常积极。【注1】

    直到莫海诺亲自收拾了两三个企图用强硬手段得到她的家伙, 鉴于她没有家人,没有保镖,必须自己保护自己,莫海诺决定把自己塑造成女战士的形象。

    在这个权利和金钱至上的时代,莫海诺弄断男人一两根手指,或者让下巴脱臼之类的行为是不构成犯罪的,他们连报警的资格都没有。就凭这点,莫海诺决定感谢父亲为自己带来的便利。

    但她依然是个受欢迎的迷人甜心,莫海诺很擅长应付, 也可以说是对付男人,各种各样的男人,他们泡妞的手段从古至今都没变过,甚至包括部分情话。

    “你是怎么让那个恶心的丹尼斯(Dennis)停止对你的羞辱的?”伊丽莎白问道, “他让所有人都认为你是荡/妇,我恨不得给他脑袋来一枪。”

    斯旺总督邀请莫海诺住进了他的府邸, 恰好莫海诺也不太想独自打扫超过500平米的豪宅,所以这一住就是半年。期间,她将威尔逊庄园的闹鬼传说加了点新料抖了出去, 这下更没有人敢靠近那栋建筑半步了。

    莫海诺每天傍晚以回庄园打理菜地为由,会在地下室待上几小时,她把以前的花园开垦出来,将能种的都种了。

    “没有什么是钱搞不定的。”莫海诺给刚满16岁的伊丽莎白说,“要么搞定这件事,要么搞定这个人,而我运气比较好,人和事都被我搞定了。”

    伊丽莎白捂着嘴:“你杀了他!”

    “怎么可能。”莫海诺道,“我只是给了他父母一笔钱,又找人揍了他一顿,顺便将几个月前在平民窟发生的命案也弄到了他头上,至于如何制止流言蜚语就更容易了,舆论通常很容易被改变。”

    丹尼斯是莫海诺的追求者之一,他家道中落,急需傍上一个有钱有势的女人,初来乍到的莫海诺就成了他的目标。

    身为典型的花花公子,丹尼斯很讨女人欢心,长得也不错,他身边总是围绕着年轻的交际花。他很清楚那些女孩儿根本没有利用价值,于是他用同样的手段在莫海诺面前搔首弄姿,而莫海诺对他根本没有兴趣。丹尼斯气急败坏的到处说她的坏话,一时间“威尔逊小姐和每一个与她搭讪的男人都上过床”的谣言就像雨后春笋般疯狂滋长。

    莫海诺还以为中世纪的男女关系应该比300年后纯情一点儿,没想到所有人,包括普通的平民都十分热衷于讨论贵族间谁和谁搞上床了的事。

    “你可真是坏透了,海莉。”伊丽莎白喜悦地说。

    莫海诺道:“别把自己撇那么干净,命案嫁祸给丹尼斯还是你出的主意。”

    伊丽莎白和那些勾心斗角的贵族少女不一样,她更像是青春期的高中生,她总是违背这个时代对于女性的道德定义。读书,写字,梦想,这些都是伊丽莎白与众不同的原因,即使她的生活圈子都围绕在贵族之间。

    “真羡慕你,海莉,如果我也能像你这样洒脱就好了。”伊丽莎白抱着一本有关大海的书,“可我爸爸连我出门都不愿意。”虽然如此,斯旺总督却从来没有强制干涉女儿的好动活跃,但他还是像所有的男权主义者一样,认为女人不该抛头露面。

    莫海诺无法替伊丽莎白解决这方面的烦恼,她已经是这个时代的女性中最幸运的那个:“我今天晚上可能不回来了,别等我。”

    “你又要去威尔逊庄园探险?”伊丽莎白扔掉了书,“请求你带上我。”

    莫海诺摇头:“别指望,我会被你父亲赶出家门的,而且也不是探险,那是我的家,我总要回去收拾我的菜园子。”

    “他才不会。”伊丽莎白道,“他巴不得你一直住下去呢。”

    “我不想听他的唠叨。”莫海诺直白地说,“我也不想看到你整整七天不能出门然后跑到我房里来要我讲故事。”

    伊丽莎白没有小姐脾气,她与莫海诺的相处更像朋友而不是姐妹,如果条件允许,她更希望自己住在平民窟,只有平民的姑娘才可以随时上街,还不用穿塑身衣:“谁叫你的故事那么好听。”

    莫海诺披上外出用的斗篷:“我明天带几个玉米给你,自己种的。”

    “我还是更想听故事。”伊丽莎白道。

    “好吧,那就没有玉米。”莫海诺无情地说。

    “不不,玉米也很重要。”伊丽莎白祈求道,“这个镇上再没有比你种的菜更好吃的了。”

    莫海诺笑了笑,道:“我现在要去找你的威尔,你应该不介意吧,我在他那儿定了点铁器。”

    “什么,不,他不是我的威尔。”伊丽莎白喜怒参半地说。

    威尔.特纳,尽管威廉才是他的名字,但他更喜欢别人叫他威尔。

    威尔不是皇家海港的原住民,他在一年前和母亲出海寻找父亲时遭遇了海盗的袭击,帆船被海盗洗劫一空,所有人都死了,包括他的母亲。威尔抱着木板顺着洋流漂泊了很长时间,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伊丽莎白发现了他,并把他救上了自己的船。

    当时,伊丽莎白跟随父亲乘坐帆船,从伦敦前往皇家海港,由海军护航,排场很大。

    威尔就这样跟着斯旺家族安全抵达了在他计划之外的地方,斯旺总督把他安排在镇上的铁匠铺做些打杂的工作,而事实上,威尔的手艺远远超过了铁匠铺的老板。

    “威尔逊小姐。”威尔正在练剑,他把一头拉石磨的无辜小驴当成练习对手,不停地用木头做的西洋剑在驴的耳朵边比划,当他从玻璃的反光看到莫海诺就站在自己身后时,威尔立刻停了下来,“你,你怎么来了,这里很脏,我没来得及收拾。”他慌慌张张地扔掉手里的木剑,揪住袖口对着脚边的板凳擦了好几遍。

    “那头驴今天不乖吗。”莫海诺笑着道,“瞧你把它吓得。”

    威尔的身手矫健,武剑动作行云流水刚柔并济,他在剑术上的造诣在这个片区很出名:“我在练剑。”他不好意思地说,“你是来取东西的吗?”

    “是的。”莫海诺道。

    “可是你定的时间是明天下午。”威尔道。

    “所以没完成?”

    “完成了。”威尔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他用不怎么干净的水洗了洗手,“我本来打算明天亲自给你送过来的,威尔逊小姐,让你自己跑一趟,我真是过意不去。”

    莫海诺道:“叫我海莉,或者莫,都可以,威尔逊小姐是谁,我不认识。”

    “可你确实是威尔逊小姐。”威尔比莫海诺第一次见到他时又高了一大截,身材也变魁梧了,男孩儿只有16岁,却足足高出莫海诺大半个头,“而且,你不觉得威尔逊这个名字很好听吗?”

    “不觉得。”莫海诺走到威尔身边,“你真的做好了吗?”

    “是的。”威尔说,就跟他的父亲一样,威尔十分英俊,甚至比他的父亲更加出众,不少女孩儿对威尔倾慕有加,其中不乏贵族的小姐,“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你想要的,我第一次做这样的武器,材料也没见过,它磕坏了好几个榔头。”

    现在的铁匠铺已经是莫海诺的产业了,她在定居皇家海港的第二个月就买下了当地许多店铺,毫无疑问,威尔成了铁匠铺的老板,自从他接管了生意,店里的客流量便日益增多,威尔就像他父亲一样做什么事都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看来你在对我抱怨。”莫海诺道,

    “绝无此意。”威尔恭敬地将武器双手呈上。

    威尔为莫海诺制作的是一根直径两英寸(5cm)的银色金属棍,它可以收缩成小臂那么短,也能延长到5英尺(1米5)那么长。金属来自威尔逊庄园的地下室,材质比不上斯塔克工业的特制合金,但也比普通的铁和铜坚固柔韧。

    “你没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个金属吧?”莫海诺道,“包括伊丽莎白?”

    “我发誓。”威尔义正言辞地说,“我绝对没和任何人说过,包括斯旺小姐。”

    威尔是喜欢伊丽莎白的,或救命之恩,或男女之间的情窦初开,而威尔确实比大多数的王宫权贵有趣又真诚,伊丽莎白也喜欢他,但碍于悬殊的身份,威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不叫伊丽莎白的名字了。

    “威尔,你这样毕恭毕敬是追不到伊丽莎白的。”莫海诺说。

    “不,我没有对斯旺小姐有任何想法。”威尔的反应跟伊丽莎白如出一辙。

    莫海诺对威尔保留了有关比尔.特纳的海盗身份,她只是告诉威尔,他的父亲是一艘巨大帆船的船员,莫海诺在船上时常受到比尔的照顾,他是一个了不起的航海者。可惜帆船在途中遭遇海盗的劫持,她与他的父亲失散后就再也没有了对方的消息。

    威尔对莫海诺的描述深信不疑,他痛恨海盗,并无时无刻都在想着要用手中的利剑刺穿他们的喉咙。

    “是了是了。”莫海诺道,“你对她没有想法,就是隔三差五躲在斯旺庄园偷窥而已。”

    莫海诺为威尔提供金钱上的帮助也是完成比尔的心愿,他一心希望自己的儿子和妻子过上舒适的生活。

    “你千万不要告诉斯旺小姐。”威尔紧张地说。

    “那么,你这位对伊丽莎白没有想法的三好青年,今天打算让我帮忙带什么礼物给她?”莫海诺说。

    威尔抿了抿唇,不得不从货架上取下两个木制的音乐盒:“我也给你做了一个,威尔逊小姐,不止斯旺小姐有,只要转动底部的螺丝帽,音乐就能从盒子里传出来。”

    “得了吧,小帅哥,主动一点儿,诚实一点儿,不要等你错过了才抓耳挠腮。”莫海诺只拿走了一个音乐盒,“我会说你是专门为她做的生日礼物。”

    莫海诺拿出一笔钱:“伸缩棍做得很好,这是尾款。”她知道威尔一定花了不少精力在上面,在这个没有科技概念的时代,能把密度超过铁和铜的合成金属打造出她设计图上的样子,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不,我不能收,你给的定金已经足够了。”威尔忙不迭的推托,“你还给了我这间铺子,我连定金都不该收的。”

    “我没有给你这间铺子,我只是买下了它,让你帮我打理而已。”莫海诺道,“这是你应得的报酬,你付出了劳动就得有收获。”

    “不行。”威尔坚持。

    “多赚点钱对你有好处。”莫海诺将钱袋扔到离威尔很远的隔板,他必须跳到板凳上才能拿下来,“想想你未来可能会迎娶总督千金,你得买得起别墅和劳斯莱斯,我是说,豪华马车。”

    和威尔相处很有意思,他憨厚却不愚钝,比他的父亲的意志坚决,威尔懂得如何应付莫海诺的戏弄,但莫海诺通常点到即止,毕竟威尔是个纯真的孩子,莫海诺不希望自己的形象看起来像个变态的阿姨。

    “威尔逊小姐。”威尔道,他看着已经快要走出门外的莫海诺说,“你真的喜欢过一个海盗?”

    “伊丽莎白告诉你的?”莫海诺道,“你们能不能彼此保留点神秘感,不要什么都跟对方说?”

    威尔和伊丽莎白每周会偷偷跑到威尔逊庄园附近见上一面,起初,莫海诺以为他们会做一些情侣间会做的那些亲热的事情,后来她才发现,威尔只是教伊丽莎白练剑,他连她的手都不敢碰。

    “斯旺小姐总说你给她讲的故事很精彩。”威尔解释道。

    莫海诺大方的承认:“伊丽莎白说错了,我不是喜欢过一个海盗,而是现在也喜欢他。”

    威尔道:“我不明白,海盗阴险又毒辣,他们满身罪恶。”

    “确实如此。”莫海诺道,他不着痕迹地停顿了一下,“凡事都有例外。”

    第43章

    菜园里的蔬菜瓜果长势都不错, 莫海诺感谢父亲给她留了一大片空地供她消遣,尽管伯爵女儿开垦土地这件事成了皇家海港上流圈子的笑柄。但莫海诺并不在意那些从陌生人口中流落出来的刻薄言辞,只要别来干扰她的生活, 也别当着她的面讲。

    一颗苹果落了地, 莫海诺将它捡起来在身上擦了擦, 苹果是红色的, 外皮光滑果肉绵软。这让她想到了巴博萨,那个把苹果当饭吃的老海盗有没有真如杰克所言遭受了诅咒。

    如果这个世界有诅咒的存在。

    等等, 莫海诺惊讶的发现, 从刚才她就一直惦记着杰克,她竟然可以把每件事都往海盗船长身上联想。

    “大概我被诅咒了。”莫海诺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比她预计的甜。

    但是杰克确实值得怀念不是吗,他救过她,帮她克服恐惧,教她游泳,而这一切的行为并没有因为杰克跟自己保持着清白的关系停止。

    莫海诺考虑过出海寻找杰克的“璀璨之心号”,既然不能回去已经成了定局,而她正好又有足够多的财富。但极少有船愿意载女人出海, 更何况还是长时间的,没有目的的航行,就算莫海诺愿意砸重金买下一条好船,她也招不到像杰克那样水平的船长, 她是去寻人又不是去送死。

    莫海诺将一部分成熟的瓜果搬进了宅子,开门的时候, 一个倒吊着的骷髅头差点打到她的脑袋。这是为了给偷进宅子的家伙留下深刻印象新增的装置,整个大厅都有类似的机关,除了声音和图案, 莫海诺把这栋本来就阴森的古堡改成了一栋十足的鬼屋。

    顺着熟悉的通道走到地下室,莫海诺把瓜果放在了工作台,然后打开电脑,放起了音乐。

    地下室的电力来源靠的是源源不断的海风,这里常年都不会断电,电脑下的蓄电池储存了大量的备用电源。

    莫海诺为自己做了一盘蔬菜沙拉,调味品也是自制的咸酱,她很享受一个人的生活,但她不能永远待在这里,莫海诺深知谣言的可怕,她可不想有一天自己被冠上“女巫”的标签而让她无处可去。

    她翻看着数月来都不曾游览完的,莫昆留下来的资料,每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里都含着大量的信息,无论是视频还是文字或者图片都非常多,她今天点开了名为“阿兹特克族”的文件夹,它被放在设有密码的隐藏程序里。

    这是最后一份资料。

    “阿兹特克文化是古老印第安文明的一部分,它遭到了来自大西洋彼岸的侵略者的摧残,这个辉煌文明最后毁于西班牙殖民者之手,阿兹特克发展的历史从此被拦腰截断。”莫昆的语音信息缓慢地介绍着有关阿兹特克的历史,他们是如何兴盛乃至衰败,莫昆都研究得很透彻。【注1】

    莫海诺好像听杰克说起过,巴博萨逼迫他交出的宝藏地址,就跟阿兹特克族有关。然而莫海诺对古老历史不感兴趣,她拉动快进条,直接跳过了冗长的解说。

    她又点开了另一个视频文件。

    “阿兹特克金币是他们为免受屠杀,用来贿赂西班牙殖民者的贡品。”视频里,莫昆苍白的脸透着一丝兴奋,他以自拍的形式对准了一箱装满古早金币的宝箱,在他周围布满了珠宝金器,“但是,西班牙人收了礼物却违背诺言,他们破坏了阿兹特克文明,于是金币受到了诅咒。”莫昆一面说,一面把手伸进了宝箱之中,“任何取走金币的人,都将受到永世的惩罚。”

    莫海诺盯着视频,她看到父亲顺利地拿走了一枚金币,并没有因为咒诅而受到天打雷劈,或是被怪物吃掉的命运。

    视频结束了,莫海诺还没有吃完沙拉,她活动了一下脖子,滑动鼠标越过了几百张图片后找到了最后一个视频。

    “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尽管它让我饱受摧残。”

    莫海诺看到父亲坐在电脑前开启了前置摄像头,他的背后就是这间中世纪古堡的地下室。

    “诅咒应验了,我可以跟她永远待在一起了。”莫昆突然站起来离开了摄像头,视频里传来拉扯窗帘的声音,幽蓝的月光洒了进来。

    当莫昆再次回到镜头前时,莫海诺吓得尖叫起来,她从椅子上跳开,食物散了一地。

    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具骨头架子,更确切地说,是一具肢体灵活的骷髅,人骨还穿着莫昆录制视频时的衣服。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要的,但是,至少我获得了永恒。”骷髅的嘴微微开合,眼球没了皮肉的保护似乎很难安稳的套在骨架中间,“这真可怕,希望她不要嫌弃,不过,月光照不到海底,我应该不会一直是这样。”

    莫海诺捂着嘴,仅靠鼻子猛烈喘气。

    莫昆又站了起来,他把窗帘重新拉上,当他再次回到镜头前,又恢复了他原本的模样:“我不能让海诺发现这件事,她会吓坏的,任何人都会吓坏。”

    莫海诺确实吓坏了,但她还是鼓起勇气靠近电脑关掉了视频,她注意到视频底下的日期,这是她跟父亲聚少离多后的时间。莫海诺努力平复内心的恐惧,她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20岁以后,莫昆就几乎不跟她碰面的原因了。

    父亲不仅仅是在穿越,他的身体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这确实太可怕了,莫海诺想,她将变异,辐射等等一系列能想到的情况都轮番想了一遍。

    于是莫海诺不得不把视频重新打开,直接拉到最后剩下的几十秒。

    “如果你看到了这里,海诺,我想是因为我受不了了,没人能一直承受这个,我只是想尝试。”莫昆盯着镜头停顿了很长时间,“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但是,除了你之外,没人能破解诅咒,希望你别太早发现这段视频吧。”

    屏幕瞬间黑了下来,但是很快又亮起,这中间的空白被莫昆删掉了。

    “那枚金币,阿兹特克的金币,它就放在鱼缸的石缝里,千万不要使用它,无论你到了多么困窘的时刻。”莫昆看上去还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他关掉了摄像头。

    莫海诺定了定神,她快速地走到鱼缸前,里面的小鱼也慌慌张张地到处乱窜。她站在板凳上,把手伸进鱼缸里摸索着,小鱼们纷纷钻到了底下。莫海诺猛然间发现,鱼缸底部有一个洞口,洞口通向大海,这些小鱼每天都会通过连接的管道出去觅食,然后又游回来。

    她根本不需要每天给它们喂食。

    莫海诺没有摸到金币,鱼缸很深,她的手指只能勉强碰到堆砌成假山的石块,她干脆敲碎了鱼缸,把水全都放掉。莫海诺总算在一堆假山的缝隙中看到了金色的硬币,她本想直接用手把金币抠出来,但一想到父亲变成骷髅的模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选择用两根木棍夹出金币。

    金币约莫2英寸(5CM),两面雕刻着象征死亡的骷髅头,围绕在它四周的图腾代表着阿兹特克的文明,金币的重量足以说明它的价值,这确实是让贪婪的人看到后会生起掠夺念头的东西。

    莫海诺来不及收拾乱七八糟的地下室,她连夜翻看着有关阿兹特克的所有资料,里面提到的诅咒和魔法仿佛是讲一本关于魔幻冒险书籍才有的设定。

    她需要冷静一下。

    在找到宝藏地图和坐标之后,莫海诺难以抑制情绪的退离了电脑桌,她把金币小心地用布包裹,跟超级血清放在同一个盒子里。

    莫海诺总算敢徒手拿金币了,因为父亲的资料上写得很清楚,只有亲手从宝箱里带走它们的人才会受到诅咒,而那绝不是什么恶性病毒造成的。

    就像杰克的心之罗盘,那也是魔法,它不受任何科学解释,甚至不需要考虑磁场干扰。

    莫海诺来到海边,她脱掉衣服,全身一丝/不/挂的站在海风吹拂的岸边。

    这里是私人海滩,莫昆当年买下了整个海岸的使用权,背靠豪宅,四周有栅栏遮挡,再加上闹鬼事件,整个海滩根本不会有外人靠近,她更不用担心远程拍照留下不雅照片。

    莫海诺上个月才学会了游泳,她按照杰克教给她的方法,每天都在海边练习,直到她能完全掌握窍门。

    这显然是个疯狂的世界,莫海诺还以为300年后的那个才是,什么复仇者联盟,什么正义联盟,还有变异和改造。想一想,尽管300年后的人们习惯了漫天飞舞的外星人,也对超级英雄的日益增加见怪不怪,但要是有人突然在你面前变成骷髅动来动去,恐怕还是难以接受的。

    天色完全暗下来,平静的海面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黑布,莫海诺躺在浅滩,头下枕着微微隆起的沙堆,仍由海浪温柔地抚摸她的双腿。星辰布满夜空,莫海诺凝视着眼前迤逦的景色感到了一丝倦意,她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戒指,这里原本是虫洞钥匙的位置,不过,死亡之雀其实也是穿越仪器的一个部分,只是它更像首饰。

    而无论哪一个她可能都回不去了。

    也许她不该下船,她跟杰克在一起每天都很快乐,了解父亲的真相并不能让莫海诺感到好过。或者那个时候强行将杰克留下来也好,然后他们一起发现了地下室的秘密,杰克是航海专家,他一定能立刻扬帆起航找到阿兹特克宝藏的位置,帮助父亲破解诅咒。

    毫无疑问莫昆还活着,受到阿兹特克诅咒的人是不会死的,只是莫海诺不知道父亲躲在什么地方。但那确实又不能叫活着,莫昆像正常人一样会口渴会饥饿,却无法从水和食物中得到满足,在月光之下,诅咒让他变成行尸走肉,那种在死亡边缘徘徊的痛处让他生不如死。

    莫海诺在极度的困倦下睡着了,噩梦缠绕着她,直到她再次醒过来。莫海诺是被大腿传来的潮热惊醒的,她睁开眼睛,周围没有任何异样。她拍了拍紧绷的脸颊,深呼吸了一下,准备回地下室继续研究金币。

    “天呐!”莫海诺用力地揪了一把自己的脸,疼痛迅速让她清醒,“我的天,我被诅咒了!”

    也许她还在梦里,莫海诺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快。

    “这是什么!?”她的双腿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金色的鱼尾,每一粒鳞片仿佛天上的繁星般熠熠生辉。

    莫海诺想要站起来,但鱼尾无法支撑她的身体,她的腰部以下(当然也包括屁股)全都被尾巴所占据,莫海诺只得用胳膊匍匐前进。

    尾巴重得要命,它的长度超过了莫海诺本身双腿的长度,鳞片和鱼鳍成了爬行最大的阻力,莫海诺如同被冲上海岸的倒霉鲸鱼一样不停地用尾巴拍打着沙滩。

    莫海诺害怕极了,恐惧笼罩着她,她几乎下意识地喊起了救命,但她很快闭上了嘴。

    “冷静一点,冷静下来,你不会希望被人当成怪物展览的或者解剖的。”莫海诺爬到远离海水的树丛,她抱着一棵树干喘着粗气,莫海诺想到了那只对她调情的男人鱼,他曾经在她身上留下了腥甜的粘液,“难道我被感染了?”

    离开海水的润滑,莫海诺的双腿又显现了出来,只是腿上布满了那种特殊的粘稠,还有散落了一地的金色鳞片。

    她很快打消了那个滑稽的想法,因为莫海诺意识到了另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就是人鱼!

    第44章

    一个月以后——

    “威尔逊小姐, 您今天依然光彩照人。”

    “威尔逊小姐,尝尝我做的南瓜派,是用您给我的新鲜南瓜做的。”

    “威尔逊小姐, 今天有船出海, 我帮您问了, 他们不敢让您上船。”

    “威尔逊小姐, 您能抱抱我的孩子吗,他刚出生。”

    莫海诺总算体会到了托尼的快乐烦恼, 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向你索要签名, 并且还想着合影留念的麻烦有时候也并不是很糟糕,至少这些能证明自己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很高。

    她没有抱那个新生儿,莫海诺刚刚才将一车瓜果蔬菜分发给了平民窟居住的村民,衣服和手都不干净,除了这个,她对每一个称赞她美貌的人都回以微笑。

    如果他们别叫她“威尔逊”就更好了不是吗。

    “海莉,我们该走了。”诺灵顿小声地对莫海诺说,“今天下午你还得出席斯旺总督组织的宴会,现在回去换衣服还来得及。”

    莫海诺每个月都会在固定的场所分发食物, 她的行为得到了皇家海港市民的大力好评,就像她的父母,在那个瘟疫肆虐的日子,她的父亲为镇上的人提供医疗和救治, 威尔逊夫妇的事迹一直被村民津津乐道。

    诺灵顿总以保护之名陪在莫海诺身边,偶尔也做打杂的工作, 比如徒手抱起两个南瓜,然后又嫌脏的拍掉衣服上的草屑。

    “我推掉了,斯旺总督没有跟你说吗。”莫海诺接受了那个看起来不是很卫生的南瓜派, 但她并不打算事后扔掉,她可以下海喂鱼。

    诺灵顿沉默了,他知道对于莫海诺的任何决定自己没有资格反驳。

    莫海诺坐进了马车,笑容可掬的朝着车窗外从容挥手,她知道该如何与他们保持距离但又不失平易近人,与托尼交往的那几年,她没少从前男友的贴身秘书身上学到公关技巧。

    诺灵顿一开始还以为像莫海诺这样的平民贵族很难把握分寸,她起初连礼服都穿不好,口音也很重。但诺灵顿的担心是多余的,莫海诺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适应了她的身份,她把那些追求者耍的团团转,让讽刺她的小姐贵妇吃尽了苦头,而她又在老一辈的权贵面前表现出乖巧顺从。

    诺灵顿原本想要驾驭她,就跟所有追求者一样,他也渴望权利,诺灵顿家族经历过许多变故,为了维持贵族形象,已经开始入不敷出。当然,他也不仅仅都是为了钱,莫海诺的魅力超过了所有他认识的姑娘,甚至超过了伊丽莎白,诺灵顿原以为伊丽莎白已经足够特别了。

    “我送你回威尔逊庄园。”诺灵顿道,他为莫海诺递上一张热毛巾,“先擦一下手。”

    莫海诺接过了诺灵顿的好意:“用不着讨好我,你不像喜欢做这种事的人。”

    诺灵顿已经习惯了莫海诺的直白:“并非讨好。”他说,“我对你的忠诚上帝可以见证。”

    “上帝这么闲吗?”莫海诺顿了顿,她看到了诺灵顿的焦虑从他的嘴角蔓延到了整张脸,“我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推荐信,明年你打算跟几个实力雄厚的家族竞争海军准将的位置。”

    莫海诺对他的好感几乎是零,这主要是因为从诺灵顿身上展现出的强烈守法精神让他像一个50岁的老干部,而不是28岁的活力青年。但她并不排斥他,正如莫昆的全息投影里讲的,诺灵顿忠于曾经提拔过他的威尔逊伯爵,现在变成了威尔逊小姐。

    “我的确,很想得到这个晋升机会。”诺灵顿诚实地说,如果半年前,他对莫海诺的帮助仅仅只是为了报答曾经的恩惠,那么这段时间,诺灵顿在莫海诺身边就有些过于积极了。当然,比起那些不用大脑思考,而仅用下半身想事情的追求者,诺灵顿就表现得很有智慧。他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很明确莫海诺需要什么,喜欢什么。

    他也明确自己要什么。

    “我可以给你推荐信。”莫海诺的推荐信十分重要,可能又跟爵位有关,虽然身为女子,她不能从父亲那里继承实质性的地位,但爵位还是摆在那里,莫海诺的推荐信相当于莫昆本人的,“我还会说服几个位高权重的贵族一起推荐你。”

    诺灵顿难掩喜悦:“为什么?”

    “总要有个准将,不是你也是别人,与其让不认识的人得到跟我持平的权利,不如就是你。”莫海诺道,“你不会给我找麻烦吧?”

    “我以为女人不考虑政治。”诺灵顿道,他依然恭敬有礼。

    莫海诺道:“我只是比较了解男人的想法。”

    诺灵顿思考了片刻:“我有一个私人问题。”

    “问。”莫海诺干脆地说,“但我不一定回答你,比如三围数字这些。”

    诺灵顿愣了一下,他当然不懂什么叫三围数字。

    “问吧。”她催促,“别慢腾腾的。”

    “一年前,你出现在港口,你说你乘坐的商船被海盗劫持,是真的吗?”诺灵顿小心地挑选着委婉的单词来陈诉这句话。

    “你是在,审我?”这算不上私人问题,莫海诺当天随便编了一个经历大家就信了,谁都没有在意过内容的真实性。

    “不是。”诺灵顿立刻否认,“我不小心看到你脖子上的项链,它是……”

    “骷髅。”莫海诺把他的话接了下去,“凡是跟骷髅有关的东西都属于海盗。”

    诺灵顿道:“不回答也没关系。”

    “如果我说,璀璨之心号就是我抢的,你会立刻逮捕我吗?”

    诺灵顿的脊背绷得笔直,他紧握的拳头表示他在挣扎:“那一定是,海盗逼你这么干的。”他为自己,也为莫海诺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莫海诺点了点头:“很高兴你能这么想。”

    诺灵顿无法揣度莫海诺的心思,她有时候好像很天真,有时候又表现得极富攻击性:“高兴的应该是我。”

    “你的推荐信对诺灵顿整个家族来说都很宝贵。”诺灵顿从不臣服于谁,包括他的上级,他只是尽全力做到最好,但并不甘于现状,诺灵顿确实刻意对莫海诺示好过,当他发现女孩儿不准备给予回应时,诺灵顿也不再继续。

    诺灵顿有着传统英国骑士式的精神,这大概是他备受女性注目的原因,即便一身贵爵服饰包裹,也比大多数皇室公子英气逼人。诺灵顿无疑拥有令女人为之倾倒的气质,他俊朗的容貌与修长的身形都给了他在女人堆中随意游走的筹码,而他偏偏又不是好色之徒,他恪守己责,绝不乱看女人一眼,这多少增加了这位英伦骑士的神秘感。

    “其实。”莫海诺在颠簸的马车里晃来晃去地说,“我推荐你也不全是为了我自己,你的能力和魄力配得上这个位置,你还可以走得更远,只要你想,我都会帮你。”诺灵顿凝视着她,莫海诺也曾在鼓励杰克时看到过类似的眼神,“因为,在我被说成荡/妇时,你是唯一站出来替我说话的人。”

    马车停在威尔逊庄园的栅栏之外,或许是感受到内部不寻常的气息,焦躁的马匹不安分地踏着地面。

    莫海诺提着脏兮兮地裙子准备下车。

    “海莉。”诺灵顿突然抓住了莫海诺的手腕,这是他以前从不曾有过的僭越举动,他立刻把手收了回去,“我很抱歉,我……”

    “不要扭扭捏捏的,有话直说。”

    诺灵顿鼓足了勇气:“如果我晋升为海军准将,你愿意嫁给我吗?”

    莫海诺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们这儿的男人这么喜欢不恋爱就求婚吗,万一床上不和睦怎么办?”

    “我不是为了权利,我可以不要威尔逊家族的任何东西。”诺灵顿很紧张,他的声音带着微微颤抖,“我一直想找到能够欣赏我的女人为妻,你就是那个人。”

    “首先,我比你想象的刁蛮得多,其次,我有喜欢的人了。”莫海诺非常明确地拒绝了他,“你是个好人,詹姆斯,你还长得很好看,这点我承认,希望你不要把感情浪费在我身上,这对你的仕途没有帮助。”

    “是杰克。”诺灵顿敏锐地指出,“杰克.斯派洛,那个海盗,你喜欢的是他,你脖子上的戒指也是他送给你的。”

    “我举报了他,记得吗,当时你跟我在一起。”莫海诺心虚地说。

    “是的,但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一丝厌恶。”诺灵顿道,“当你说出他的名字,你的脸上充满了喜悦。”

    “把聪明用在工作上,诺灵顿上尉。”莫海诺变相的承认了,“顺便说一句,戒指不是他送的,是他拿了我的东西之后用这个跟我偷偷换的。”

    莫海诺回到豪宅后立刻脱掉了衣服还有裙子,她一路小跑着从后门绕到了海边,莫海诺赤身裸/体地在海滩上站了一会儿,当太阳完全落下海平面后,她飞快地跳进了海中。

    自从莫海诺知道自己拥有人鱼基因后,她就想通了很多事,为什么她的伤口能够快速愈合,为什么她能把海水当淡水饮用,为什么那条男人鱼跟她求爱。尽管一开始她吓得够呛,但只要习惯了这条尾巴,感觉也非常奇妙。

    莫海诺把自己完全浸泡在海里,她拿着一块怀表计算着时间,1个小时后,双腿传来炙热的烧灼感,水面泛起泡沫,下一秒,金色的鱼尾便取代了修长的双腿。她在海里自在的翻滚跳跃,故意用尾巴掀起巨大的浪花,附近的小鱼都游了过来,跟着她一起转圈。

    她起初以为是不是父亲在自己身上注射了什么变形药剂,随后又觉得可能性不大,她在地下室翻阅了所有资料,莫昆什么资料都留下了,唯独隐藏了人鱼的部分。

    莫海诺想到了曾经在泳池里见到的那个笑容甜美的外国女人,她几乎是靠本能猜到那就是相框里跟父亲合影的女人,不,她不是人,她跟自己一样是条人鱼。也许反过来说更恰当,莫海诺有一个人鱼母亲。

    莫海诺被自己的联想震惊了,她见识过那么多的基因突变,蜘蛛侠,浩克之类的,却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到自己身上。

    “好看吗?”莫海诺翘起尾巴对围着她游来游去的小鱼说,“金色,是我喜欢的颜色。”鳞片的反光让她的尾巴像金子一样闪耀。

    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答案,仅存的困扰就只剩下她的父母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为什么父亲要把自己搞成那副样子,又为什么从不告诉她母亲是人鱼的事实。

    “可惜没有超能力。”莫海诺看着欢快地小鱼们道,“我还以为变成人鱼至少能操控海水或者意念控制。”这大概是她唯一遗憾的地方。

    莫海诺用手指抠了抠鳞片,很硬,像铠甲一样。

    她的尾巴比她的上半身长得多,莫海诺专门拿尺子量过(那个姿势十分滑稽),算上尾鳍足有7英尺(2米),她只需要轻轻地摆动尾巴就能游出好几公尺(米)远。

    莫海诺潜进海里,她两个月前掌握了在水中呼吸的技能,不需要像真正的鱼那样脖子两边长出腮来过滤。就像是天生的,她就可以在水里呼吸,游泳的时候甚至感受不到多少阻力。

    只不过,莫海诺没办法潜下去很深,她在500公尺(500米)的时候便感到呼吸困难了。

    可能因为自己不是条纯种鱼?

    一只蓝黄相间的比目鱼咬住了莫海诺的尾鳍。

    “嘿,小家伙,你在做什么坏事。”莫海诺将它一把抓住,她只要一下水就会有鱼过来围着她转,“不要以为我们是一个颜色你就能为所欲为。”

    比目鱼嘴巴一开一合,嘴里吐出无数个泡泡。

    莫海诺将它放回了海中,用手推了它一把:“再咬我就把你烤了。”

    这并不是一条普通的比目鱼,它来自深海的人鱼宫殿:“海诺,海诺,噢,你竟然听不懂我说话,海底宫殿出事了,我们需要你回来。”比目鱼一边吐着泡泡一边焦急地在莫海诺身边乱窜,“克拉伦斯殿下这个大骗子,你根本就没学会人鱼语嘛!”【比目鱼是小美人鱼爱丽儿的朋友】

    第45章

    皇家海港是接待往来商船的重要码头, 丰厚的船只税收以及来自四面八方的物资让这里显得尤为富足,除此之外,斯旺总督的管理有方也对整座城市的发展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你知道, 海莉, 我说过的, 我很高兴我能遇到威尔逊伯爵的女儿, 并且你愿意住在我的家里,也是我莫大的荣幸。”斯旺总督拐弯抹角地说, “原谅我确实听不懂伊丽莎白告诉我的那些, 什么,女人也能当总统之类的……我猜一定是很有趣的笑话故事,还有天上飞的机械鸟,听起来有趣极了不是吗。”

    莫海诺无意义地点了点头:“你想说什么,总督阁下?”

    “叫我斯旺叔叔就行了,这样我会觉得更加亲切。”斯旺总督说,“你其实大可不必给伊丽莎白讲述关于海盗的故事,或者别的,更离奇的传说。不管你从那里来, 孩子,那些故事对一个贵族小姐而言实在太过低俗了。”

    “我会注意的。”莫海诺微笑着道。

    “不仅仅是注意,我的孩子,你得, 非常注意。”斯旺总督深切地说,“伊丽莎白跟你不同, 她是贵族,哦,上帝, 你一定没有误会我其实不是想要表达这个,因为你也是贵族,只是你们之间有点不太一样。但是,你看,自从她跟你认识以后,她变得有点过度特立独行了。我必须承认她很快乐,这是你的原因,伊丽莎白没什么朋友,她毕竟是总督的女儿,高高在上,但她对你一见如故,你们就像亲姐妹。”

    斯旺总督的毛病就跟所有的英国上层人士一样,他们永远做不到立竿见影的说话方式,委婉的可怕。

    这已经不是斯旺总督第一次找莫海诺控诉她给伊丽莎白灌输的某些,天马行空的内容了,两年来,斯旺总督几乎每隔四个月(有时候是三个月)便会就此事表达他的不满。

    对一个中世纪的权贵而言,他已经做的够好了,自斯旺总督的妻子去世过后,他便没再虚悬,心里牵挂着的永远的他的独生女儿伊丽莎白。

    但他也跟这个年代的大多数男性一样,认为女孩儿不需要表现得过度聪慧或是能干独立,他只希望伊丽莎白安分守己的做一个普通的贵族千金,天真纯洁,热爱打扮,嫁给能够给自己家族带来好处的男人。

    听着斯旺总督的滔滔不绝,莫海诺揉了揉太阳穴:“我会非常注意的,斯旺叔叔,要吃蔬菜沙拉吗?”即便是在300年后,莫海诺就不止一次感受过英国人说话兜圈子的习惯,更别提现在。

    “不了。”斯旺总督站起来,带着温和地笑脸,“我需要保持目前的体型参加诺灵顿准将的晋升典礼。”

    “这是减肥餐。”莫海诺说。

    “减肥?”他略微困惑地看了一眼桌上几盘淋满奇怪咸酱的蔬菜。

    “就是能让你的体重减轻一些的意思。”莫海诺道。

    斯旺总督想了想道:“那我就来几片莴苣吧。”

    莫海诺在皇家海港已经两年了,这是一个节奏缓慢的城市,平民与皇室从未发生过冲突,虽谈不上世外桃源,倒也是一处适合长居的地方。然而莫海诺并不打算永远像这样下去,她在等待出海的机会。

    “我爸爸走了?”伊丽莎白穿着睡衣从旋转扶梯走下来,她甩了甩金色的波浪卷发,飞快地坐到了莫海诺的旁边,“我们继续昨天晚上的精彩故事吧,你说到琳达为了考飞行员驾照疯狂健身,她后来怎么样了,考上了吗?”

    伊丽莎白已经是个17岁的美丽少女了,向她吐露爱意的男士络绎不绝,而伊丽莎白依然只对威尔心生好感,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他的好感有增无减。

    “听故事我倒不介意,但你的爸爸已经对我发出最后通牒,鉴于我并不想离开这个舒适的住所,我想我需要考虑是否继续讲下去。”莫海诺插了一块番茄,然后沾了沾鱼子酱。

    “我对耶稣起誓我绝对没有对父亲透露过半个字。”伊丽莎白郑重其事地说,她的好奇心也变得比两年前更旺盛了,伊丽莎白目前还不知道莫海诺口中的稀奇古怪的故事都是真的,“我想一定是管家或者女仆,他们把偷听到的内容转达给了爸爸。”

    事实上,伊丽莎白真正感兴趣的并不仅仅是故事的本身,真正让她心生向往的,是女人可以外出工作,以及那些工作还非常体面,就跟男人一样。这是伊丽莎白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她为此做出了许多联想。

    莫海诺没有花太长时间就让伊丽莎白理解,女人的价值不单单来源于外貌,尽管外貌也是重要的环节。

    “我非常抱歉给你带来了麻烦。”伊丽莎白歉意地说,“你放心,爸爸不会舍得赶走你的,他只是太过紧张了。”

    伊丽莎白不能算是矜持的女孩儿,她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哪怕她是全城最富有的贵族千金,但她渴望自由和无拘无束的生活:“或者说说你跟那个叫杰克.斯派洛的海盗故事吧,我保证我绝对不告诉任何人你上过海盗的船。”

    “你只要别告诉威尔就行了。”莫海诺道,“他最憎恨的就是海盗。”

    一提起威尔.特纳的名字,伊丽莎白整个人都扭捏了起来:“因为他的母亲死在了海盗的手里。”但是伊丽莎白却对海盗充满了敬意,或者说,浓厚的少女式的憧憬,那些流着臭汗,舞刀弄剑的魁梧大汉,似乎比围绕在贵族小姐身边的公子哥更有情趣。

    “你就听不腻吗,我都讲了两年了,已经完结了好吗。”

    “但是你没有跟他在一起,你不应该下船的。”伊丽莎白遗憾地说,“听上去杰克很爱你。”

    莫海诺摇头:“不是爱,伊丽莎白,他也没跟我下船。”

    杰克还偷了我的东西,可恶的小偷!

    “好了,美少女。”莫海诺道,“你该去换衣服了,你答应了你的父亲今天会盛装出席诺灵顿上尉,或者准将的晋升典礼。”

    “我真不想去。”伊丽莎白沮丧地说,“谁都知道诺灵顿喜欢的是你。”

    “谁都知道跟我在一起有好处拿。”莫海诺说。

    今天是詹姆斯.诺灵顿晋升英国海军舰队准将的日子,早餐过后,伊丽莎白就在仆人的帮助下穿上了斯旺总督专程从伦敦带回来的礼服。礼服美丽又精致,层层叠叠华丽无双,比得过伊丽莎白的衣柜里的任何一件连衣裙,她将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贵族们的面前。

    “但是,父亲希望我嫁给他。”伊丽莎白说。

    “你可以尝试明确拒绝。”莫海诺道,“威尔正在努力赚钱,他是个潜力股。”

    斯旺总督明白诺灵顿对莫海诺的情愫,但他假装不知情,因为早在两年前他就已经将诺林顿计划在内,让伊丽莎白做诺灵顿妻子的想法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斯旺总督不介意诺灵顿心里有别的女人,上流社会的男人拥有三五个情妇实属正常。

    伊丽莎白没有回应,她被束身衣勒得喘不过气。

    “可能是你的胸太大了。”莫海诺笑着说。

    “闭上嘴吧,你的比我大多了,你可以说我胖,我不介意,嗷!”伊丽莎白难过地说,“我猜伦敦女人不需要呼吸。”-

    莫海诺在小镇图书馆查找人鱼的资料,虽然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书籍上的每一个单词都透露着世人对人鱼的恐惧,尽管没有任何学术与考究的价值,但这些文字多少能够证明人鱼并不像传说中那样残酷。反正莫海诺就没有吃人肉的冲动,她每天依然保证摄入一定量的蔬菜和水果,她也没有因为变出鱼尾巴就从7分熟的牛排改成3分熟的口味。

    “总督府的管家说,你在图书馆。”诺灵顿穿着全新的深蓝色制服,他也开始头戴卷曲的假发了,那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莫海诺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新衣服?”

    “是的,从今天起,我就是海军准将,整个皇家海港的军队都由我指挥。”诺灵顿在莫海诺面前说话的底气变得很足,“我特地来感谢你,如果你能参加我的晋升典礼,我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

    “做人不要太贪心。”莫海诺道,她拒绝了他,“但是恭喜你。”

    “谢谢。”诺灵顿现在的地位几乎与莫海诺,或者说,威尔逊家族的地位相当,他的未来将会一片光明,“我今天会向伊丽莎白求婚。”他说,他终于不再以“小姐”称呼总督的千金了。

    “斯旺总督会很高兴的。”莫海诺耸了耸肩,“但你似乎并不高兴。”

    “你知道我的心意。”

    “说真的,你到底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的身份让你觉得喜欢我比喜欢别人更划算?”

    诺灵顿沉默了,他其实并不爱他眼前的姑娘,甚至也谈不上多喜欢,他只是觉得莫海诺跟别的女孩儿不同,他能在她身上找到聊以慰藉的东西。

    “我买了一艘船。”最终,诺灵顿回避了这个话题,“你一直都想出海,等典礼结束,我带你去外海看日落。”

    莫海诺皱着眉头说:“你今天要跟伊丽莎白求婚,却在这里承诺另一个姑娘,你是不是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伊丽莎白会很乐意我不去纠缠她。”诺灵顿道,“她和那个叫特纳的小子打得火热。”

    “我不是很懂你们的政治婚姻。”莫海诺懂,她只是不屑于此。

    “贵族要想长盛不衰,联姻是唯一的办法,它还能保证贵族的血统纯正。”诺灵顿道,带着一丝警告和同情,“你不可能永远一个人,你总有需要依靠的时候。”

    “说到血统。”莫海诺合上书,随手拿起另一本,“事实上,我的血统恐怕没你想得那么纯。”

    第46章

    诺灵顿的晋升典礼显然是整个皇家海港的头等大事, 即使贵族之外的人不能近距离目睹加勋过程,也有不少凑热闹的市民在典礼会场之外的空地围观。莫海诺绕过聚集了大量人群的主干道来到海边,不远处, 几个穿着短裤的当地孩童围在一起,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这条鱼真奇怪, 它昨天也在这儿。”一个孩子说。

    “可惜太小了, 不够我们分着吃。”另一个孩子也道。

    一条黄蓝条纹的比目鱼被孩子们抓了起来,它被放在灌满海水的沙滩坑洞里, 小比目鱼不安的甩动尾巴, 艰难地原地打转。

    “既然你们不吃,就不要折腾它了,放生吧。”莫海诺走到孩子们的身后,对沙坑里的比目鱼表达了同情,“或者你们等它肥了再捉回来。”

    比目鱼停止了转圈,它用一对黑溜溜的小眼珠盯着莫海诺,眼睛里充满了感激。

    “你是谁?”年纪稍小的孩子仰着头问。

    “是威尔逊伯爵家的小姐。”在他身边的孩子小声说,“她家闹鬼,我们快点走。”

    孩子们紧张地挪动步子生怕碰到了莫海诺的裙子, 然后飞快地跑掉了。

    莫海诺耸了耸肩,她家闹鬼,她又不是鬼。

    “你有点眼熟啊小家伙。”莫海诺将小比目鱼从沙洞捞出来捧在手心,“我们是不是见过?”

    小比目鱼不开心地说:“当然见过。”

    “确实有点瘦, 烤一烤做成鱼干片应该可以吧?”莫海诺若有所思地考虑着烹饪方法。

    “什么,你要吃掉我, 你怎么能吃我!”小比目鱼拼命扭动身体试图从莫海诺的掌心逃脱,“你是魔鬼吗!”

    “我想起来了,你是之前咬我尾巴的那只小黄鱼。”莫海诺把小比目鱼放进了海里, “你该庆幸你的肉不多,不然我还没来你就已经被吃了,别再搁浅了小家伙。”

    但是小比目鱼却没有游走:“要不是克拉伦斯殿下的命令我才不来人类世界呢!”小小的身躯不断往莫海诺的方向靠拢,“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海诺,你为什么不回海底宫殿,你早就应该回去的。”

    “我这儿没有鱼饲料,小家伙,你一定是谁家里养的观赏鱼吧,所以对人没有戒心?”莫海诺揉了揉小比目鱼的头,“那你的肉一定不好吃。”

    小比目鱼吐出抗议的泡泡:“我的肉是海底宫殿最新鲜的!哦,不,我不是想来声辩这个。”它再一次冲到莫海诺的脚边,“海诺,快跟我回去,你已经现出鱼尾了,他们很快就会找上门,你一个人是打不过他们的。克拉伦斯殿下也在赶来的路上,他会保护你。”

    “好吧。”莫海诺四下张望,海滩附近没有居民,她朝海洋深处慢慢地走下去,“既然你这么喜欢我,那就跟上来,我带你回家养胖再吃。”她朝小比目鱼眨了眨眼,“希望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小比目鱼翻了一个人类看不出来的白眼:“真希望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莫海诺鱼尾轻轻一甩便冲出去老远,小比目鱼不得不跟在莫海诺的尾巴后面用力追赶:“请你慢一点,我游不了那么快!”

    只有在这个时候,莫海诺才觉得穿裙子也挺方便,她不需要脱得精光就能无阻碍的变出尾巴。莫海诺快活地甩动尾鳍,全然不顾身后的小比目鱼是否能够跟上,毕竟她又听不见海底动物的呐喊抱怨。

    莫海诺游回了威尔逊庄园的私人海滩,她爬上沙滩把尾巴晾了一会儿,鱼尾慢慢分成了两段,接着腿型越来越清晰。

    小比目鱼气喘吁吁的停在海岸边,鹅黄色的扁平鱼身十分显眼。

    “既然你非跟着我不可,就免为其那养着你吧”莫海诺回到宅子里拿出一个小碗,她将小比目鱼装了回去,莫海诺回到地下室,第一时间就把它倒进一个更大的水盆里:“如果我能听得懂鱼说话就好了。”她看着小比目鱼一开一合的嘴巴说,“至少我会知道你是否在说谢谢。”

    “并没有!”小比目鱼气呼呼地说,“我也真希望你能听懂我说话。”小比目鱼不停地在盆子里绕着边缘焦急地打转。

    夜幕降临,莫海诺在海里畅快地游泳,铁栅栏外传来一阵骚动,她注意到有一辆马车停在威尔逊庄园门口,一名身着黑色女佣装的年轻姑娘急急忙忙地摇晃着挂在墙上的生锈铜铃,铛铛声断断续续,有些沉闷。

    莫海诺赶紧游回了地下室,她飞快的拿毛巾擦干了尾巴上的水渍,直到双腿恢复成可以走路的样子,她随便抓起一件可以外穿的裙子便朝楼上跑去。

    “发生什么事了,海诺,你看起来很紧张?”小比目鱼在水盆里跳来跳去,“是女王陛下的人追来了吗,他们要杀死你吗?”

    莫海诺很快上了楼,在女佣决定把铁门撬开之前,她出现在了对方面前。

    “威尔逊小姐,谢天谢地,你在家里。”满脸焦虑的姑娘是伊丽莎白的贴身女仆,通常她不会在这个时间离开总督府。

    “出什么事了?”莫海诺道,她理了理还在滴水的头发,“刚才我在洗澡,没有听到门铃声。”

    “是海盗。”女仆紧张地说,“斯旺小姐今天被海盗劫持了!”

    “什么?”莫海诺打开了铁门,“她不是去参加詹姆斯,我是说,诺灵顿的晋升典礼了吗,怎么会遭遇海盗,她现在在哪儿?”

    “小姐在家里。”女仆吞咽了一口唾沫,“她确实被劫持了,不过,准将大人英勇的救下了她。”

    莫海诺松了一口气。

    “可是,斯旺小姐执意要立刻见你,她一定受到了非常严重的惊吓,毕竟海盗那么可怕,我想她需要你的安抚。”女仆满脸愁容的表示,“总督大人和准将不允许我来找你,但看到小姐那个样子,我不得不过来,你现在能跟我回去吗,斯旺小姐就只有您一个朋友。”

    伊丽莎白可不是那种容易受到惊吓就找姐妹安慰的小甜甜,她的剑术和胆量足够应付很多突发事件。

    “等我一会儿,我去拿件外套。”莫海诺没有拿外套,而是带上了可伸缩的金属棍。

    诺灵顿的晋升典礼非常成功,按女仆的说法,许多在场的小姐都被准将的风姿迷晕了。莫海诺不怎么赞同的摇了摇头,鉴于今天的太阳和气温,她们之中的一部分恐怕是中暑才晕倒的。

    诺灵顿确实向伊丽莎白求婚了,他在没有人打扰的城墙之上,与伊丽莎白讨论着政治联姻可以给彼此带来怎样的好处,而伊丽莎白还没有来得及回绝便跌落城墙掉进了海里。

    “然后小姐就被海盗劫持了。”女仆激动的说,“多么可怕!”

    对于女仆全无逻辑的描述,莫海诺选择闭嘴,因为她已经来到了总督府的门外。

    “走后门。”女仆说,“不能被总督发现你。”

    当伊丽莎白见到莫海诺的时候,她激动地从床上跳了下来,连拖鞋也没有来得及穿:“海盗!”她说,伊丽莎白的脸色泛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但她不顾一切地想要表达此时此刻的激动之情,“我见到了他,见到了海盗,就是你故事里的那个海盗!”

    “伊丽莎白,你最好还是坐下来,你的脸色看上去不怎么对劲儿啊。”莫海诺扶着伊丽莎白冰凉的双手,“听说你掉下来海,怎么回事?”

    “噢,我亲爱的海莉,别管这些,我好得要命!”伊丽莎白瞪着她的漂亮眼睛说,“杰克,杰克.斯派洛,他救了我,但是诺灵顿不打算放过他,他们发现他是海盗之后将他关进了地牢。”

    莫海诺就只听懂了“杰克.斯派洛”,伊丽莎白有点亢奋过头了,显然她急于找到莫海诺并不是为了得到安慰。

    “你还不明白吗,杰克来找你了,他下了船,他一定是为你下船的。”伊丽莎白有点晕沉沉地,她快要站不住了,她今天从十几公尺高的城墙跌落下去,没有撞到岩石粉身碎骨已经非常走运了。

    莫海诺不得不安抚她道:“伊丽莎白,我想你最好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一点我才能理解,你能平复一下心情,好好说话吗?”

    伊丽莎白落水后,第一时间将她救上岸的不是诺灵顿,而是一个样貌英俊打扮随意,带着头巾的男人,她撕掉了导致伊丽莎白缺氧窒息的束身衣,而这个举动刚好被前来营救的诺灵顿与斯旺总督看见。

    诺灵顿立刻就认出了他是谁,在看到对方手腕上的“P”字烙印时,诺灵顿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海盗跟海军周旋了一阵,最后他不得不劫持伊丽莎白逃过了一劫,但他很快被抓住了,皇家海港就这么大点地方,他的样子很有辨识度。

    伊丽莎白讲到激情之处手舞足蹈。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金币!”莫海诺看到被伊丽莎白饱满的胸脯挤出来的金链子,链子的末端挂着一枚阿兹特克金币,她吓了一跳,月亮就在窗户外面,可伊丽莎白并没有变形,“你从哪儿得到的……”

    伊丽莎白愤怒地拍掉了莫海诺想要一窥金币的手:“别管这该死的金币了,海莉,你得去救他,救杰克,我爸爸和诺灵顿决定明天一早就将他推上绞刑架!”

    比起伊丽莎白的铿锵激昂,莫海诺却显得十分淡定:“这枚金币是受到过诅咒的,你别戴在身上,不管你从哪儿找到,你最好……”

    “上帝!”伊丽莎白看起来快要急哭了,“救救杰克吧,你难道不爱他吗?”

    “不爱啊。”莫海诺看着她惊讶地脸说,“我只是喜欢他而已,更何况,冒充杰克的海盗很多,我不认为他在跟我分开两年后突发奇想上这儿来。”

    “为什么?”伊丽莎白道,“我认为他就是杰克本人,诺灵顿恨透了他。”

    “诺灵顿是海军,他痛恨所有海盗,别紧张,我会去地牢看看的,就算他不是杰克,也许能给我带来杰克的消息。”莫海诺没有告诉伊丽莎白为什么,毕竟那得从虫洞和穿越说起。

    杰克早就知道她会离开这个时代,他不会为了这件事冒险上岸,莫海诺不止一次告诫自己,不要期待杰克再次出现在他们分别的码头。

    “你的动作得快一点儿。”伊丽莎白说,“现在是地牢守卫最松散的时候,再过几小时,诺灵顿肯定会带着海军亲自把手。”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莫海诺道,她拧着眉梢说,“我还是更担心你的金币。”

    伊丽莎白推搡着她:“快去好吗,我发誓等你把杰克从地牢救出来,我会告诉你它的来历。”

    皇家海港极少出现重刑犯,小偷小摸已经是这里最严重的犯罪了,地牢大多数时候都是空置的。莫海诺用金币贿赂了本就不太称职的看守,毕竟没人怀疑伯爵千金会劫狱,她走下石阶,来到关押罪犯的牢房。

    地牢没有莫海诺想象的臭气熏天或是充满了囚犯的哀嚎声,事实上,这个地方比起海船上的监狱真是干净多了。

    她走过几个没人的空房,又被一间关押着三个曾经抢过她箱子的劫匪吹了口哨(大概是觉得自己在笼子里莫海诺打不到),最终,她停在过道末尾的木门前。

    “嗨。”莫海诺对着睡在草堆上的男人打了个招呼,光线很暗,她无法在昏黄的地牢看清对方的穿着和长相。

    男人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我一定在做梦,告诉我,海诺,我在梦里,所以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莫海诺退了一步,她的呼吸几近停滞。

    “我不是在做梦。”男人站了起来,他谨慎地走上前。

    借着牢房铁窗外的月光,他们终于认清了对方。

    “嗨,杰克。”莫海诺只看了他一眼,心跳就不由自主的咚咚作响。

    海盗常年带着笑意的唇角立即浮现出更为生动的弯度,那双深邃的眼睛焕发出宝石般的神采:“嗨。”他情不自禁地将手伸到莫海诺的脸上轻柔地抚摸,“你依然如此令我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