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有二十万,拿了之后,你就和昭言分手,别纠缠他了。”

    一年前,明霏大四刚开学不久的某个周六下午,她忽然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来电,对方约她出去,称有要事相谈。

    本以为是诈骗电话,不想理会。不想对方却准确地报出了她家的门牌号,以及她弟学校的地址,胁迫她赴约。

    她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只在偶像剧里看过的桥段,有朝一日竟会在她身上上演。

    女人短发、深眼窝,妆容精致,眼角的细纹并不明显,身上浅色亚麻材质的连衣裙被熨烫得格外平整。她将一个信封推至明霏面前,又随手挽起耳际的头发,故意露出那对扇形的宝格丽耳坠。

    见她如此刻意的举动,明霏忍俊不禁。她平静地看向对方,像演偶像剧般地发问:“所以无论如何,未来您都不会同意我和他结婚,是吗?”

    女人垂眸瞥了她一眼,随意地搅弄着手边的咖啡:“你觉得呢?父亲意外去世,母亲改嫁,我说直接些,你现在和孤儿有区别吗?”

    她的嘴一张一合,继续吐出那些刺耳又真实到让她无法否认的事实:“无论是身世背景,抑或是未来的长远规划,你都不是他的最优选。以前不是,现在……更是搭不上边。”

    “听说,你还有个异父异母的拖油瓶弟弟?恕我直言,你甚至连最差‘那档’都沾不上边。”

    赵庭单手撑着下巴,嘴角轻轻勾着,随即轻蔑一笑:“也不知道是靠什么手段,勾搭上我家言言的,就单凭你这张脸?”

    她长叹一口气:“另外,他现在正着手申请波士顿大学硕士材料,你知道的吧?趁现在早点分开,不管是对你,还是对他都好。”

    只有在听到这句话时,明霏波澜不惊的脸上才有了略微变化。她错愕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神色严肃起来:“行,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我会如您所愿,和他分手。”

    “但请您搞清楚几点,首先,我弟弟的事犯不着您这个外人多嘴。其次,我从没纠缠过您儿子,您可以亲自向他求证。最后,我也不认为我的家庭情况能成为我自卑的点,或就该被您这样毫不相干的人居高临下地审判。”

    “还是说,您天生就喜欢这样随意地评判别人?”

    说完,她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响起,来自“靳昭言”。不出意外,大概又是要她跑腿的信息。

    她没点开,面不改色地继续道:“也祝愿,靳昭言之后能找到一个比我更符合您心意的‘最优选’。”她脸上的笑意依旧,以同样轻慢的语气回击她,“况且,知道的以为是他去谈恋爱、结婚,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拿他去做买卖呢。”

    “我知道,最后陪他度过漫长余生的人……不会是我,更不可能是您。您手伸这么长,就不怕酸么?”

    话音刚落,一杯咖啡便扑头盖脸地浇了下来,咖啡液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淌下,白色短袖上立马就沾上了棕色的污渍,狼狈至极。

    一时间,全咖啡店的人都齐刷刷地向她们投来窥探的目光。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忽然对上了一双深邃的漂亮眼眸,他的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和疑惑。下一秒,对方便拿着手机,行色匆匆地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明霏迅速反应过来,也顾不上不断往下淌的咖啡液,见他桌上恰好剩了大半杯咖啡未喝,走到他桌前一把拿起那杯冰美式,反手便对着女人那张脸泼了回去。

    “你……”对面的人像是完全没预判到她会回击,全然怔住了。

    “大姐……哦不对,大妈,没五百万我真不想陪你在这演偶像剧,这二十万你还是给自己留着治躁郁症去吧!”说完,她拿起手机,头也不回地就往吧台走去。

    随即,女人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手忙脚乱地擦着胸前的污渍:“真是没一点教养可言的小狐狸精!等下回再收拾你!”说完,她急匆匆地站起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明霏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唇,她指了指方才拿咖啡的位置,对服务生嘱咐道:“有劳再为那桌的客人做一杯同款。”说着,便打开了付款码。

    “至于清理费和另外一杯咖啡的费用,刚才和我同一桌的女士会另外支付。”

    “好、好的。”服务生怯生生地抬眸看了她一眼,连连点头,“请问还有其他需要吗?”

    “等那位先生回来,辛苦你帮我跟他解释一下状况,实在抱歉,麻烦你了。”她拿起置伞架里的伞正打算迈步离开。

    此时,明霏抬眸的瞬间那张陌生的面孔映入眼帘,她再度对上了那双狭长的眼。

    沈序雪刚和导师通完电话回到座位,瞥见桌边原本盛满冰美式的咖啡杯蓦地空了,有些不解。下意识地环顾一眼四周,随后便撞上前台那个女孩慌乱的目光。

    对方的眼神躲闪,白色短袖上还印着一大片深色的污渍,格外醒目。但他无法确定,他咖啡的尸体是否残留在那。

    窗外细雨纷纷,空气弥漫着醇厚的咖啡香与无法驱散的潮湿气息。

    明霏故作镇定地朝他点了点头,犹豫再三,还是局促地走上前去低声致歉。在简单说明完事情的原委后,她逃似的火速撤离了现场。

    简言之,是狼狈、又尴尬的初遇。

    至于之后,她和靳昭言之间发生的事也不言而喻,当面争执、互放狠话,不对,大多时候是对方单方面地朝她大发雷霆。总之,结果就那样。

    算不上体面,甚至到了难看的地步。

    所以,明霏对他后来的出手相助难免会感到意外,同样也怀有一丝奇怪的感恩之情,尽管当时他居高临下地要她下跪。她想,这大概是当初草率答应他告白时,就该想到需要承担的后果。

    但这一切,都已是过往云烟。眼下她要做的就是支好她的小摊,争取早日还清债务,脱贫致富!

    “姐!——”还没感慨完,一声尖叫强行将她从回忆中剥离出来。

    明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声杀猪般的惨叫:“姐姐!厕所又发大水了!马桶也堵住了,水漫不对,屎漫破屋啦——!”

    “来了来了,你先别喊。”明霏连忙回应,淡定地下床去穿拖鞋。

    她对诸如此类“厕所漏雨”的情况已习以为常。等通完厕所、处理完积水,早已满头大汗。再次洗完澡,躺回床上时,已是凌晨三点半。

    也幸好,身体的疲惫让她无暇再去思考那些令人窘迫、难堪的烦恼,她倒头就睡——

    一夜无梦。

    翌日一大早,她就去向房东说明了水管漏水和马桶堵塞的问题。

    对方当即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挖苦:“我还正要找你呢!前两天住户还来跟我投诉,说你熬酱料的味道飘得楼道到处都是,他们闻着很不习惯!催我处理这事呢!”

    穿碎花衬衫、眼角爬满鱼尾纹的房东大婶一脸嫌弃地咂着嘴,继续数落:“你还在这挑挑拣拣,也不想想自己才交了多少房租!等月底赶紧搬走!我这破庙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明霏好声好气地答应着,心里却直翻白眼。她已经半个月没做酱料了,哪来的人投诉?要不是房租还没到期,她早搬走了。毕竟,算下来房租三千多一个月,也不便宜。

    如今看来,找房子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但是现下,只能先忍忍,再熬一个月,她就立马卷铺盖跑路。

    周日,沈序雪在微信上联系她,两人约好后一天碰面的时间。

    周一午休时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事处的大门。老旧的吊扇悬在头顶缓缓地转动,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是个看着四十来岁的大姐。

    她抬眼打量并肩而立的两人,目光扫过沈序雪整洁干净的白衬衫,又落在明霏一身朴素简约的白t恤上,她笑着打趣:“难为小沈医生这么上心,专程带‘朋友’来我这办手续,真贴心!”

    她将“朋友”二字拖了长音,满是揶揄的语气。

    明霏耳尖微热,却没有慌乱躲闪,正要开口解释,身侧的沈序雪已先一步温声开口解围。

    “章姨,您别想多了,她弟弟曾在我们科室治疗,我只是顺路搭把手,陪同办理而已。再说,她符合重病家属摊位减免政策,麻烦您帮忙核对下材料。”

    那个大姐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一边翻找登记台账,一边感慨。

    “说起来也是你们运气好,疏导点摊位早就全满,上周才有一户摊主搬家空出唯一一个位置,而且位置特别好。要换别人,我肯定按规矩排队登记,不会通融半分。但既然小姑娘你是沈医生的朋友,这忙能帮我肯定就要帮的!

    “毕竟,小沈医生可是个外冷心热的好医生!”说完,她又笑意盈盈地看了明霏一眼。

    “您还是别逗我们了。”沈序雪礼貌地笑了笑。

    “好好好——”她也不再多闲聊,仔细核对完明霏的全部证件,很快走完备案流程,顺利帮她批下那个视野好、出入方便的绝佳摊位。

    两人办好手续走出办事处,一阵微风拂过,吹散了连日压在明霏心头的焦灼。

    她停下脚步,笑吟吟地仰头看向面前的人:“想不到您和办事处的工作人员还有交情呢,‘小沈医生’?”她弯了弯嘴角,学着章姨喊他的称呼。

    沈序雪脚步微顿,跟着笑了:“算不上什么交情,前段时间她偏头痛失眠,来科室就诊。我正好值班,帮她做了个常规检查,调整了对症的药物,分内之事罢了。”

    明霏了然点头,心里却清楚,若非有他帮忙,这摊位哪能落到她头上。

    “无论如何,今天的事十分感谢,可替我省下一大笔开销!请问您今天下班有空吗,方便让我请你吃顿饭吗?”

    沈序雪的眉头微微皱起,不知是礼貌推脱还是真有此事:“抱歉,我今天要值班,抽不开身。”

    “如果你真想谢我,就别说敬语了,显得我年纪很大。”他沉静、未见太多情绪波动的脸上倏忽流露出一抹疏淡的浅笑,为那张本就隽秀帅气的脸又添了几分光彩。

    明霏的嘴角向上扬起:“行,那下回!你有空了,直接微信上call我就行。”

    她拎过随身携带的帆布包,利落地递上一个袋子:“给你,之前说好的三明治。今天多亏了你陪我去办手续,我才有机会拿到这个摊位。”

    沈序雪伸手接过:“谢谢。对了,钱待会儿转你。”

    “不用啦,就当我答谢你的!”明霏笑着推脱道,又从中拿出一袋饼干和一个用一块粉色格纹布仔细包裹起来的盒子。

    “总觉得三明治吃多了不太好,偶尔换换口味?这是按我自己饮食习惯做的曲奇和盒饭,如果你吃不惯就倒了。盒子的话,有空带给我就行,不带也没事。”

    见他眉峰微蹙,似要推辞,明霏便将所有吃食轻轻一股脑地塞进他的怀里,语气坚定:“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你帮过我好几回,我也没什么能报答的,东西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毕竟,她实在不太喜欢平白无故地受人关照,也不想凭空欠下人情。只是,让明霏始料未及的是:很快,她又欠了对方一个巨大的人情债。

    因为还没熬到月末,房东大婶便单方面毁约,连人带铺盖将她赶了出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收拾行李时,她意外找到了那串金貔貅,就藏在她某件羽绒服的口袋中。

    天色渐暗,看着楼道里大包小包的行李,明霏仰天长叹。刚发完“求江芸市靠谱的房源推荐”的朋友圈文案,很快便收到了一条私信:

    【x:你打算租房吗?】

    她刚回复完“是的”,下一条消息随之弹出:

    【那你,要不要考虑和我合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