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页面上还显示了一条陌生人短信:

    【该不会已经落魄到要露宿街头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又一条消息紧随其后:

    【欠债不还的时候】

    明霏看着屏幕上如此熟悉又恶劣的口吻,立刻明了这话出自谁口。

    靳昭言,她的前男友。

    其实,她时常在想,会不会就是因为她在高考前一百天答应同桌范之恬的邀约,逃课去看演唱会,才会遭到老天的惩罚,招致之后接二连三的厄运。

    先是志愿滑档,虽录到一个她心仪的大学,却读了一个她没那么感兴趣的专业,中药学。毕业后,又因为弟弟出事,错过了校招、秋招。最后,因为找不到工作,决定去摆摊,摆摊又被同行找茬……

    如此看来,她的人生在下坡路上真是畅通无阻。

    但如果重来一次,她觉得自己大概还是会选择和范之恬翻墙。

    还记得那天早晨,雾气缭绕,天空是灰色的。

    明霏刚落座,一旁的女孩便一脸神秘地靠近她,从书包里取出一张演唱会门票,递到她跟前:“霏霏,你看这是啥?”

    她抬眸看了眼对方放在自己桌上的东西,一张巡回演出门票。

    《mirrorimage》,是她俩最喜欢的乐队。

    于是,那双犹如死水般沉寂的深色瞳孔里,终于焕发出一抹生机。彼时,因为父亲和外婆的先后离世,她终日郁郁寡欢,和活死人没太大差别。

    “你哪儿弄的?”她问。

    尽管语气依旧疏淡,却多了几分情绪起伏,表情不再似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终于带了几分难得的活气。

    范之恬一脸坏笑:“你别管哪来的,去不去?”

    “你不说票的来历,我不去。”

    “好了好了,是靳……”她微微停顿后,继续道,“是我拜托靳昭言帮我抢的!”

    “你之前不是也说过,最喜欢他们了嘛?刚好你生日也快到了,这门票就当作是我给你准备的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你就陪我去嘛!就当我求你了!”她不依不饶地恳求道。

    于是,明霏迟到的叛逆期在百日誓师大会结束的第三天,终于来了。

    在以“头疼”为由向班主任请病假被无情拒绝后,她人生中第一次翻墙逃学了。

    她和范之恬一前一后爬上学校后侧的小围墙,“越狱”了。而在门口接应她们二人的,则是同桌范之恬的发小兼损友,靳昭言。

    男生漫不经心地倚在校门口的那棵榕树旁,身上穿着和她们别无一二的蓝白色校服,脚上踩着一双崭新洁白的名牌鞋。

    他的嗓音倦怠、散漫,像是等了太久,语气中带着几分嫌弃和不耐烦:“太慢了,蜗牛爬长城都比你们要快点。”

    当他抬起头的那一刻,明霏全然怔住了。

    高眉弓、深邃眼,漂亮利落的下颌线。

    她至今并不记得当时的演唱会,具体都唱了哪些曲目,也不记得自己最后是如何回的学校,打的?抑或是坐地铁?她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己的目光总是克制不住地停留在他那张脸上。

    而理由,绝不是因为一见钟情。

    是她无法言说的秘密。

    就连明霏自己也不清楚具体是她身上哪些特质吸引了他,后来,还是靳昭言主动追的她。在高考结束后,她就这样顺理成章、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他的表白。

    两人大学虽不同校,却相隔很近,不过半小时车程。

    即便如此,仍有些矛盾因难以启齿,后来又未得到及时、妥善的处理,最终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他们从一开始的每周见三次,改为每周见一次,再到半月见一次。见面像在打卡,牵手成了完成任务。直到那天,明霏接到了他母亲的电话。

    终于,他们解脱了。

    以至于,当他表示愿意借钱给她时,而条件是要她下跪,除了浮于表面的愤怒之外,她更多地竟是觉得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彼时的她,如此卑劣地想,只要他对自己的态度越是恶劣,她的愧疚就能多减少一分。

    明霏叹了口气,她清楚自己欠靳昭言的,不仅仅是那八万多的债款。而她轻率、未经大脑的决定,给两人带来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最终,她没有回复对方的短信。更没有草率地答应沈序雪的邀约,只是客气地回了他一句“感觉不太方便,但还是谢谢”。

    也得亏先前明屿坚持要住校,只有周五才会回家一趟,不至于跟她一起流落街头。

    而沈序雪也没有不依不饶地求她合租,像是在阐述事实一般在向她解释缘由:

    【好。因为那套房子的地址就在省医附近,基本处于空置状态。我平时很少去住,只是偶尔下手术太累才会去休息一下。因为名下还有一套房子在按揭付款,所以想找人合租,减轻贷款负担】

    【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call我。】

    看着屏幕上他最后发的那句话,明霏忍不住弯了弯眉眼。这话,有些似曾相识。

    但一想到人家年纪轻轻,已是三甲医院的在职骨干,甚至名下还有两套房产。虽然知道这不应该,但还是忍不住承认,她的“红眼病”有点发作了。

    明霏回了他一个【好】。

    而后,便在手机上就近找了个旅馆,住了一晚。

    隔天,明霏起了个大早。根据手机上联系的同城的房产中介,预约上门看房。然而,跟着跑了好几个点,看一套,就失望一套。

    便宜的两室一厅,房子采光差不说,一推门一股发霉的气味便扑鼻而来。房间小得可怜,别说摆摊的东西没处放,就连她日常制酱的条件都没有,卫生情况更是堪忧。

    稍微新一些的电梯房,租金直接贵得离谱,且房东老太太的规矩格外讲究。

    尤其是,在听说她是做小吃摊生意之后,态度直接三百六十度大转变:“我这屋里可不许大批量堆放纸箱、保温箱,还有摆摊厨具之类的货物,不然招来蟑螂或是把地板刮花了,怎么办?”

    “不许频繁开火。要不然,油烟把我这墙面都给熏坏了,后期就不好再租给别人了!”

    “还有还有,可不允许私自改造厨房、加装排风机啊!电压吃不消,到时候引发火灾就糟糕了呀……”

    总之,压根容不下她这点小本生意。

    她来来回回跑了大半天,腿都快走酸了,心里越来越凉。

    找了这么久她才算彻底明白,要么环境差、没法生活,要么价格高、规矩严,压根找不到一处合适、能安安稳稳落脚的地方。

    实在没辙了,她最后还是点开了沈序雪的头像,给他发去了消息。

    正赶上对方周四轮休,和他约好明天上门看房。

    第二天上午,明霏便按照对方给的地址找了过去,路上,她心中还有几分忐忑。直到站在小区楼下,抬眼望见一排排整洁雅致的楼栋,顿时安心了不少。同时,又开始忧心租金的问题。

    这环境,恐怕她负担不起。

    但来都来了,她只好硬着头皮按下小区门铃,一路坐上电梯,按响那道灰色防盗门的门铃。

    房门随之打开。

    扑面而来的便是干净清冽的气息,没有霉味与油烟味,全屋采光通透明亮,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整个客厅十分敞亮,日光顺着窗帘柔和地落进来,采光和通风都极好。

    房子很大。四室一厅、一厨、两卫,起码有一百八十平。而空出来的次卧大小刚好,空间宽敞,但她需要租两间。

    简单带她参观完,沈序雪悠闲地倚在门边,淡淡开口道:“这套房子一百八十三平,房间很多。主卧我住,另外三间,你一间、你弟弟一间,最后一间可以借给你放摆摊的东西、备料储物,双卫分开用。”

    “另外,厨房排风很好,你完全不用担心做酱料的味道驱散不开,也不会吵到你弟弟休息。”

    闻言,明霏不禁耳朵一热,尴尬地撇开了视线。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还一本正经地装作不认识他的情景。

    沈序雪瞥见女孩的眉头微微蹙起,以为她在顾虑房租的问题。

    他的语气放缓了几分:“整套房子的市面租金偏高,考虑到我平常大部分时间要待在科室,在家停留时间不长。你们姐弟两间卧室每月一共给我两千二就行,那间小房间免费给你堆放摆摊物料。水电账单月底平分。”

    明霏听到报价心头一怔,这个价钱在这片地段已经完全不是划算的范畴了,简直就是大跳水,摆明了是对方特意给自己让利。

    天下真有这种馅饼让她捡?她觉得不可置信。

    男人原本清冷的眉眼柔和几分,唇角挽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其实这个定价我也有私心。我常常会遇上突发手术,动辄连着好几天都要待在医院,整套大房子长期空置,设备不去使用,容易老化。你们姐弟住进来,顺带帮我照看屋子,也想请你们替我看家。”

    闻言,明霏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她心里哪会看不出对方的用意,只是顺着台阶应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由于我需要租两间卧室,房租还是按3200来吧,2200实在占你太大便宜,我怕之后住得良心不安。我会每月按时交付,平日里我也会注意制酱的时段,尽量少制造噪音。”

    最终,两人各退一步,房租敲定为三千。房租和之前一样,但环境比之前那个房子好了一百倍。

    不对,是一万倍。

    明霏斟酌片刻,想到之前无故被赶出去的经历,这回留了个心眼:“那我们签租房协议,要不要找第三方到场公证?”

    沈序雪轻轻摇头:“不用那么麻烦。双方自愿签字就具备效力。我们拟定书面合同,写清租金、房间用途、水电划分,各自留存一份,转账记录保存好就行。”

    除此之外,两人还追加了三条补充条款:

    一、不准养宠物。

    明霏心想,她要摆摊,不养宠物自然最好不过。

    二、不准随便带男/女回来。

    她刚好没有,问题不大。

    三、超过晚上十二点回家,要及时发信息告知对方。

    以防打扰双方休息,挺好的。

    两人签字画押,成功达成协议。在交完房租当天,她就火速搬了进来。

    于是,他们正式开启了“同居”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