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意式极简风设计、一整面液晶超清电视、一眼就能将大半座城市的繁华夜景尽收眼底的全景落地窗……

    周五放学后,明屿从姐姐那了解完搬家事件的原委,又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反复参观了这套与原本那个潮湿、逼仄的小出租房画风大相径庭的大平层后,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

    “姐,你该不会真傍上大款了吧?”

    明霏毫不留情地向他投去一个白眼:“赶紧收拾自己的房间去。”

    等他整理好衣物出来,明霏已经帮他煮好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正打算端到餐桌上。

    “我真的不会在做梦吧?”他一边拉开椅子边没完没了地追问,“你真的、真的没干啥违背良心的事儿吧?”

    闻言,坐他对面的人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见弟弟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脸严肃认真的表情,像是生怕她真干了什么有违伦理的事。

    明霏见他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心里觉得又好笑又无语。她一脸受伤地伸手捂住自己心口的位置:“亏我还把朝南的采光更好一点的那件房让给你!你这样恶意揣测亲爱的姐姐,良心真不会痛吗?”

    “诶,他人呢?”面条散发出的蒸汽附在他镜片上,明屿顺势将眼镜摘下,开始大快朵颐,“那位大款……不对,房东,他怎么不在?”

    明霏摇了摇头:“不知道,昨天他带我录了防盗门的指纹后,就没见过了。”

    想起昨天沈序雪在带着她录入指纹后,在接了一个电话后,又将两把备用钥匙递给她,便着急忙慌地丢下一句“医院有事,我先走了,你晚点直接搬进来就行”。

    临走前,他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他们刚刚签订的追加条约,回头补充道:“晚上应该不回,你记得关好门。”

    之后,明霏就也没有见过他的人影。大概是医院那边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一直在忙?她暗自猜测。

    等明屿十分自觉地洗完锅,刷好碗,墙上时钟的指针恰好定格在十一点。明霏正盘腿坐在客厅的那张米色地毯上,脸上堆起略带讨好的笑容:“今晚要刷题否?”

    “咋了?”见她一脸不怀好意,嘴角肆无忌惮地向两边咧起,明屿只觉得心里发毛。

    “跟我一起重温《咒怨:录像带版》。”

    “再见,我要睡了。”她的话音刚落,就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拒绝。

    明屿之所以如此果决地回绝她的请求,并不是因为他害怕。毕竟,他一直都是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只是因为,这部鬼片他已经陪她看了不下四遍,实在没兴趣重刷了。

    他姐也是个神奇的生物,明明看的时候怕得恨不得把他的胳膊掐断,还非要看那么多遍。

    真是又菜又爱看。

    “喂!别走啊!——”明霏看着弟弟毅然决然转身离去,在他身后苦苦哀求。见挽回不成,只好默默按下遥控器,“罢了,姐自己看。”

    当播到伽椰子以四肢扭曲的姿势,一步步爬下楼梯的画面时,电视的光瞬间熄灭,世界蓦地陷入一片黑暗。

    “啊——”明霏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失声尖叫。

    明屿连忙循声从房间里赶出来:“别怕,姐,我在这儿。”他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快速移步到她身旁。

    “怎么突然断电了?”明霏立马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他的胳膊,刚刚电影里播放的惊悚画面还牢牢地刻在她的脑海中。

    此时,玄关处蓦地传来一阵机械转动的声响。

    两人的心不由得随之被提起。

    “开锁成功。”冰冷的指纹解锁声在黑暗中显得尤为突兀,一阵寒意从他们的脚跟窜至头顶,二人同时向后退了半步。

    “别怕,我是沈序雪。”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屋内缓缓响起,带着难掩的沙哑和疲惫,“目前应该是电路不稳,跳闸了。”

    明霏借着手电筒发出的微弱的光,确认是他本人后后,才敢拉着明屿的胳膊移步上前,一点点挪步到他身旁。

    沈序雪没换鞋,打开手机手电筒,径直打开玄关处的电路板,打算排查入户线路,转头吩咐一旁的明屿帮他用手机照明,明霏往边上退了一步,给他们腾位置。

    配电箱内电线纵横交错、一根根弯弯绕绕,错综复杂,和脑部神经结构很像。在看清整个电路走向后,沈序雪沉声道:“万用表。”

    “啊?在哪儿?”明屿有点蒙,但下意识地迈开腿。

    沈序雪这才终于发觉自己并不是在手术台上,语气带了几分歉意:“抱歉,我去拿吧。”

    昏暗之中视线模糊,明霏的思绪还沉浸在刚刚看过的恐怖片里,惊神未定。于是,自动忽略了他刚刚说的话。

    只依稀听见到身旁的人在挪动的声响,误以为是明屿要起身去拿东西,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抓他,想着跟他一块去。

    然而,她的指尖才贴上那只臂膀,肌肉紧实的触感令她感到异常陌生,一股独属于医用消毒水的熟悉气味便冷不丁地闯入鼻尖。

    她微微一愣,顿时察觉到不对劲。

    沈序雪感受到自己的胳膊正被人紧紧抓着,有些无奈道:“你这样抓着,我没法走开。”语气里带着疏浅的笑意。

    明霏耳根瞬间开始发烫,赶紧撒开了手,眼神有些躲闪:“实在不好意思!太黑了,我不小心弄错人了,以为你是我弟弟。”

    沈序雪抬手抽出了自己的胳膊,轻声安抚道:“没事。正好工具在储物间,我去取一趟。你们待着尽量别走动,避免磕碰。”

    不多时,屋内的灯光重新亮起,眼前的景象恢复了明亮。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开口说话。在沉寂了大约两分钟后,明屿实在受不了这尴尬到令人窒息的沉默,率先打破僵局:“大傻瓜,你好!我叫明屿,是边上这位鸡窝头小姐姐的弟弟。”

    ……??

    话音刚落,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他刚刚一直在暗自打量这位年轻大款的长相,心想:这长相,要说,直接洗把脸去走t台都完全不成问题。也难怪她姐姐会愿意给他联系方式,甚至,还鬼迷心窍地答应和他合租。而且,对方还愿意低价租房给他们……

    他一边想着“大款”,一边想着“大善人”,不知道怎么到嘴边就成了“大傻瓜”。

    明屿意识到自己口误,连忙跟着改口:“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想说大善人!不小心口误了!实在抱歉!”

    沈序雪看了眼面前的男生。清瘦挺拔的身形,一头清爽利落的短碎发和不见任何品牌logo的纯白短袖,脸上洋溢着爽朗的笑容,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

    倒是比之前长高了不少。

    沈序雪也没放在心上,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知道了。”

    而明霏则无语地扯了扯嘴角,自觉无视自己的显眼包弟弟。她连忙拿起手机,透过手机屏幕一眼窥见自己乱得像鸡窝似的头发,快速整理了一番。

    明屿笑嘻嘻地接着套着近乎:“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之前我在你们医院,住院治疗过一段时间,好像期间你还来查过我们病房。”

    “除了某人可能比较健忘,我当然记得。”而在说这话时,明霏总觉得男人似有若无地瞥了她一眼。紧跟着,便听见他关切地追问道:“你现在恢复得还好吗?”

    “非常好啊!他现在能直接冲进树林里跟野猪大战三百回合。”没等他开口,明霏便抢先替他答道。

    闻言,沈序雪的唇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勉强压下笑意:“那就好。很晚了,我们早点休息吧。”

    三人互道了一声“晚安”,便朝各自的房间走去。临走前,明霏忽然想起来什么,停下脚步,转头问沈序雪:“沈医生,你明天调休吗?”

    “对。”他微微颔首。

    “好,你一般几点起床呀?”她追问。

    “平常六点半,休息日通常九点左右。”

    “这样啊,”明霏了然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随后,和他道了声“晚安”,便回了房间。

    第二天上午,温而不炽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进屋内,沈序雪按照惯例准时起床。洗漱完后,他径直来到厨房,一眼便注意到餐桌上摆放着的三明治,桌角还贴了一张绿色的便签——

    “请注意,今天它不叫‘火腿三明治’,请让我们称它为‘跳闸赎罪礼’”。

    他垂眸看着末尾画的那个笑脸,唇边跟着漾开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

    而另一边,明霏正拉着明屿在眼镜店里验光,低头看见屏幕上沈序雪的消息,不由得会心一笑:

    【x:已严肃品鉴。】

    同时,还附带了一张“光盘”的图片。

    等明屿验完光出来,见姐姐坐在椅子上,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一脸藏不住的笑意,不由得起了捉弄她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身后低声道:“网恋了哇?”

    明霏被身后传来的动静猛地吓了一跳,她飞快收起手机,耳尖微微发热,抬眼瞪了明屿一眼:“别胡乱脑补。”

    姐弟二人刚走出眼镜店的大门,打算去对面的地铁口坐地铁回家。此时,正巧碰上了绿灯。明霏打算径直穿过人群,向前走去。

    身旁的明屿忽然开口道:“姐,你鞋带好像散了!”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脚。然而为图省事,她今天脚上穿的是一双勃肯拖鞋,哪来的鞋带?明霏一脸莫名其妙。

    “哦哦,我看岔眼了!”他心虚地解释道,眼神却在四处乱瞟。

    明霏敏锐地察觉到他反常的举动,顺着他余光的方向望去。明屿心里一紧,迅速往她身前挪了半步,同时微微侧过身体,试图挡住她的视线。

    却早已掩饰不住。

    她的视线越过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膀,穿过拥挤喧闹的人海,与马路对面那双熟悉的眼眸相撞。

    靳昭言站在街对面,他那张出挑惹眼的脸在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素来刻画着傲慢和随性的脸上,此刻却未见半分笑意,薄唇敛着,被绷成冷硬的直线。

    而他汹涌到几乎无法压制的目光,似一条毒蛇般一路顽固且执拗地挤过那些烦人熙攘的人群。最终,牢牢地粘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