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玹一觉醒来,就听见马车车轱辘吱呀呀地转动。
他费力撑开眼睛,发现自己在精致柔软的马车里,在不远处,他的阿姐正拿着一本书打瞌睡。
“阿姐。”姜玹小声唤她。
姜蕴倏然回过神,看向姜玹的眉眼柔和:“醒了。”
“阿姐,我们去哪儿?”
“阿姐接你去长公主府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姜玹眸子一亮,转瞬又透出几分不安,小声问:“真的吗?阿玹可以吗?”
他没有欣喜,而是小心翼翼问可以吗。姜蕴有些心疼,抚上他的肩头:“当然可以!阿姐的家,便是你的家,往后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姜玹怔怔望着她,漆黑的眸子慢慢漾开笑意,重重地点点头。
长公主府中,玉磬一接到宫中传来五皇子即将到府中的消息,便领着几个侍女收拾起厢房。
即将收拾好的时候,裴衍出现在殿外:“玉磬,你找我?”
玉磬拍拍手:“正是,殿下就快回来了,她让你在此处候着。”
裴衍看着她们将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不禁问:“是有贵客?”
“五殿下将来府中小住。”
裴衍眉峰骤然一拧。
五皇子。
姜玹。
这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穿尘封的前世记忆。
上一世,长公主就是利用着这份姐弟温情,练就她隐藏的一把刀。
那时夺嫡风波骤起,几番势力斗得朝野动荡,长公主借着姜玹的皇室正统身份,以护弟为名,揽尽朝臣支持。而彼时,作为长公主最受信任的暗卫,裴衍默默为她斩尽荆棘。
朝堂博弈从无干净可言,那些台面之下的交锋,拔除隐患、隔绝流言、挑动各方势力厮杀……所有不能由长公主亲自出手的,会污了她清名的手段,尽数由他代为执行。
世人所见的,是护佑幼弟、心怀天下的长公主。看不见的,是裴衍替她经手的无数算计。
长公主将他从泥潭拉起,他便心甘情愿做长公主掌中利刃,让她再不沾染半分淤泥。
只是终有一日罪行暴露,朝野哗然。大势所趋之下,长公主终究做了最冷静的取舍。
刑部大牢里,司狱将认罪书放到他面前。受尽酷刑折磨的裴衍,目光却只是落在纸页末端那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隐秘标记上。这是长公主亲手所写的一纸罪书,将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手段尽数罗列,归罪于他一身。
她选择了抛弃他。
裴衍满心失望,默然画押。
弥留之际,他虚弱地歪着头,死死盯着斜照进来的日落霞光落在的那页认罪书上。
光线明暗交错。
……
裴衍望着厢房内为姜玹备好的柔软被褥,眉眼染上一抹悲凉。
姜玹入府,是长公主夺嫡的第一步。这些日子,他还曾天真的以为这一世的长公主,有些许不一样了。现在想来,不过都是手段罢了。
她终究还是会选择这条路。
玉磬拍拍他的肩,打断了他的思绪。
“想什么呢?”
裴衍摇头。
“殿下传话说让你在此等候,她有重要的事情交由你去办。”玉磬凑近,语气带着几分艳羡,“殿下对你可真不错,才来府短短时日竟能进内府办差了,好好努力啊。”
裴衍心中一顿。
比起上辈子,这一世因为有了以前的武功基础,进步神速,只是身体底子还差一点。长公主殿下提前将他录用,说到底,只是因为他有用。
她从来都最擅长识人善用,最懂得拿捏人心。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亦是如此。
庭院微风拂过,卷着雨后湿凉气息,厢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侍女跪拜。
“拜见长公主殿下,拜见五殿下。”
廊下光影微动,姜蕴牵着姜玹缓步走入庭院。
春雨初霁的天光柔和洒落,笼在姜蕴周身,晕开一层淡淡的清辉。她步履轻缓,笑意浅浅,小心留意着身侧孩童的脚步,生怕地面湿滑让他磕碰分毫。
吩咐好姜玹入住一事,姜蕴叫来一旁等候的裴衍。
裴衍眉心微紧,想起方才玉磬的话语,暗自揣测殿下口中那件要事。无数血色片段在脑海翻涌,他思量着,不知即将交办他的,会是前世棋局里哪一桩,这一世他到底要不要应下?
“阿玹离宫之前,御医前来诊了平安脉。”
姜蕴拿起一块玉磬呈上的芙蓉糕,甜丝丝的香气漫开,瞬间袭上舌尖。她抬手向姜玹指了指碟中点心,示意身侧的姜玹尝尝,随后端起清茶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御医说,阿玹底子太虚,身边需要有体魄强健之人时常相伴。”
裴衍脑中还盘旋着前世那些任务,听完这番话,冷不跌愣住,脱口而出:“只是,便是此事?”
“不然呢?”姜蕴扬扬眉,“本宫思来想去,你虽然瞧着也清瘦,但一身武功却扎实,要是闲来无事还可以带阿玹活动活动筋骨,说不定还能让他身子好转几分。”
姜蕴原本对御医这套医学的尽头是玄学的说辞有些嗤之以鼻,眼下看到裴衍就有些心动了。裴衍刚来府中也挺瘦弱的,这才多久就进步如此之快,最初那股单薄感消散,换上府中侍卫劲装,身姿卓然,倒生出来几分锐气,想来府中风水养人,裴衍自身也调养得当。
这样想着,或许阿玹这些慢慢时日调养,身子会好转一些。
裴衍万千戒备突然落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语,只得一礼:“属下定好好看护五殿下。”
*
下午,姜蕴午觉醒来时已快申时。
窗外雨雾尽散。
银铃快步入内禀报:“殿下,监察司谢大人求见。”
片刻后,长公主府前殿,姜蕴端坐主位。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高大身影走入殿中,步履轻捷,身形颀长劲瘦,玄色官袍衬得他气势如山,方一站定,周身寒冽气息随之漫开。
谢凛抬眼望向座上之人,沉声开口:“殿下,烟雨楼一案,陛下已了结。”
姜蕴倏然:“结案了?!什么意思?抓到那人了?”
“并未。”
姜蕴疑惑不解:“此案诸多疑点,本宫嫌疑未消,父皇为什么定案?”
幕后之人不惜搭上两条人命想让她被流言构陷,如今监察司彻查,已然撕开对方的口子,局势即将明朗,却如此仓促结案?
谢凛没有接话,一双黑眸凌厉逼人,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让人不敢直视。
姜蕴发现自己太过心急,稳了稳心绪,抬手示意:“谢司正请坐下详谈。”
谢凛依言落座,眉峰凝着一层冷霜:“回殿下,今日果然有人在城内掀起流言,秦仞带人在茶坊街巷将他们尽数抓获,但重刑之下,全都闭口缄默。”
以监察司的手段,居然没能从这群人嘴中撬出幕后主使。
姜蕴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用力:“盛京之中,竟还有人养有死士?”
“也不全是。”
姜蕴目光疑惑地看他,见他迟迟不说话,出声追问:“怎么回事?”
谢凛眉目间寒光骤起,强压着一股冷怒。
“秦仞抓人到审讯不过两三个时辰,原本咬死不言的一众犯人,顷刻间齐齐松口,统一供出了三公主的侍女,丹烟。”
“……丹烟?”姜蕴脑中浮现出上午在昭月宫见到的跌跌撞撞跪在她身前的宫人,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会是幕后真凶?
“还有一事,李吉失踪多日的表妹翠儿,今日准备出城,被司吏拦了下来。在她包里搜出来几片宫中制式的金叶子,经过审问,翠儿也供出了侍女丹烟。”
两方人证在几乎同一时间相互印证,表面看去,倒是一副铁证如山的模样。可但凡细想,疑点重重,远不到结案的程度,姜蕴不解:“如此,父皇便结案了?难道是为了保护姜玥?本宫上午与姜玥谈过,她似乎不是主谋。”
谢凛一默,神色沉肃。
“如今证据不全,三公主是否全然知情,是否是幕后主使,臣无法知晓。然监察司凌驾于各部之上,只听命于陛下,但有人竟能够把手伸入监察司,不动声色就能操控犯人供词。触碰监察司根基,此乃陛下逆鳞。”
姜蕴怔了怔,倏然醒悟。幕后那人的手,竟能伸到监察司?有如此搅动风云的神通,却只是费尽心思布下一局,所求的不过是将她姜蕴坠入尘埃、身败名裂?
未免有些……可笑?
这游戏的发展简直越来越奇怪了。
说好的古风恋爱游戏呢?怎么变成悬疑探案了?!总不能因为她以往玩游戏的风格是不按套路走,穿进游戏系统就给她玩反差吧?
还有这破系统,从头到尾装死不吭声,bug一堆也修复!这偏离正轨的主线什么时候才能拉回来?!
姜蕴满肚子槽点。
谢凛侧目看向主位之人,嘴里叽里咕噜不知念叨着什么,蹙了下眉,接着说道:“这几天查探下来,可见三公主并非无辜,所以将罪名定在三公主侍女身上,殿下名誉不受损,亦保住些许皇家威严。”
姜蕴吐了口气:“父皇自有他的权衡。”
“陛下选择了结此案,明眼看去是为了偏袒庇护三公主,实际是让监察司彻查幕后之人。”谢凛顿了顿,“如此,后面的探查,殿下就不便参与了。”
姜蕴了然,点点头:“明白了,多谢司正。”
谢凛视线微垂,玉白清瘦的手指婆娑着坠在腰间的玄铁腰牌,眼神里裹着一丝疑惑,敛着眉问:“听闻殿下将五皇子接入府中了?”
姜蕴嗯了一声。
“五殿下身体可好些了?”
姜蕴略感惊讶,谢凛怎么突然关心起姜玹了?她温和一笑:“御医交代还需好生将养,尤其是这个天气,冷不得热不得,我也许久没陪他了,便求了母后将阿玹接出来小住一段时间。”
手中的腰牌沾染了些许谢凛的掌心温度,褪去几分寒意。他抬眸,目光落向姜蕴,仿佛想要从这一副温和从容的笑意中,窥得一丝假意。
上一世,她牵着五皇子的手来到谢宅,许诺来日若夺嫡功成,便赠他滔天权柄。为了铺稳这条登顶之路,她步步为营,费尽心思拉拢他。借着这份看似真切的真心,换来了监察司的全力辅佐,用着他这把利刃,斩尽所有阻碍姜玹登基的阻碍。
最终,她如愿将姜玹扶上帝位。谢凛也如约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二人把持朝政,权倾天下。
不过短短两年,幼帝姜玹崩逝。姜蕴顺势收揽朝中所有权柄,一手遮天,朝堂之内,唯有摄政王令她稍有忌惮。
他谢凛。
成了她权力途中,最后一块绊脚石。
记忆尽头,是一杯她亲手喂来的鸩酒。
再睁眼便回到了三年前。
春宴之上,谢凛重生后再见长公主,几乎按捺不住手中杀意,然而在他捏起玄铁暗器时,园中一隅光影晃动,姜蕴猛然回头,看向的却不是他的方向。
谢凛呼吸一窒。
那是箭镞折射出的寒光。
而握弓之人,正是上一世被长公主夺取兵权、幽禁宅院,此时还是长公主青梅竹马的贺沧澜。
事情好似变得有趣起来。
谢凛眸如深渊寒潭。
他收起暗器,既然重来一世,也不能让长公主殿下死得太轻松了。他倒要好好瞧瞧,这一世没了他的助力,她究竟会走向何等结局。
思绪收回,谢凛冷冷一瞥,主位之上,姜蕴依旧带着笑。这一世所发生的事情,虽与上一世略有偏差,但结果不会变,不论眼前之人此刻笑意有多纯粹,装得有多不在意权力。
姜玹这一步最深的棋,她落子了。
谢凛面色沉寂如冬日霜雪,悄然压下一腔沉戾:“如此,殿下真是有心了。”